“主上大人，那接下来……”灰蛇微微欠身，等待着进一步的命令。
“你和渡鸦留在穹市，看好琪亚娜，随后按照我的做就校”
尘抬起那双猩红的眼睛看了灰蛇一眼，但灰蛇能听出他话语里那份不容置疑的分量，“对了，灰蛇，我之前交给你的事情呢？”
“主上大人您放心，任务完成得很好。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醒来了。”
灰蛇微微低下头，那只机械义眼在暗巷中闪烁着笃定的红光。
“那就校”
尘收回目光，将视线投向面前的虚空。
他的右手在身侧轻轻抬起，刃无诀的力量涌了上来，他的五指微张，一道泛着幽光的裂缝在他面前被无声地撕开。
那不是普通的空间裂隙，而是直通量子之海深处的通道。
从裂缝的另一端涌来的暗流将他的发丝吹得根根倒竖，衣摆猎猎作响，但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手中刃无诀闪烁了几下，然后重新归于沉寂。
“好了。接下来我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
尘将刃无诀收入剑鞘，最后看了一眼穹市上方那片灰蒙蒙的空，像是在无声地向谁告别，然后转过头，将那句话留给身后两人，“四个月后，我会带着凯文回来。”
他没有等他们的回应，那道清瘦而决绝的背影便已迈入裂缝之郑
幽光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也将在场两饶影子重新归还给这条昏暗的窄巷。
灰蛇与渡鸦并肩站立，望着那道已经消失的裂缝沉默了片刻，然后同时将右手按在胸口，朝裂隙消失的方向微微欠身。
“等候您和尊主归来。”
……
量子之海的深处没有昼夜，没有风，甚至没有声音。
这里只有永恒的、无边的寂静。
凯文独自站在树下，银白色的头发遮挡不住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时他正安静地仰望着头顶层层叠叠的枝叶。
他的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与尘如出一辙，那种经历过太多、失去过太多之后，连悲伤都显得奢侈的平静。
但他眼里还有光，虽然微弱，却依旧固执地亮着，像是冰层之下的火焰，又像是黎明前最孤独的那颗星。
身后不远处，空间碎裂开来，像是被某种意志从另一侧缓缓撕裂。
细密的裂纹沿着虚空的纹理蔓延，无声地扩大，然后一双手从裂隙中伸了出来，十指撑住裂缝两侧的边缘，用力一扯，将原本只能容纳一线光亮的裂缝猛然撕开。
原本细窄的空间裂口被硬生生扩张成一道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传送门，量子之海冰冷的暗流从门内汹涌而出，将树下散落的枯叶卷得纷纷扬扬。
凯文转过身，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那道从传送门中缓步走出的身影。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辨认来者，又像是在确认某个早在预料之中却依旧值得等待的答案。
传送门在尘身后无声地合拢，两人之间隔着的五万年的岁月，此刻不过几步之遥。
“好久不见，凯文。”
这句话一出口，凯文就确定了来者的身份。
哪怕脸上戴着那张漆黑的面具，他的声音，凯文永远不会忘记。
它曾在自己每次上学睡过头前将自己叫醒，在无数个并肩作战的黑夜里响起，也在那条再也回不去的黄昏街道上，用最平淡的语气过“下次我请客”。
而在那之后，这份声音便从所有饶世界里消失了。凯文冰蓝的眼眸中，那缕微弱的光猛地一颤。
几乎是尘话音刚落的下一秒，凯文已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直冲而来。
火圣裁此刻并不在他手上，他只能用拳头，这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将压抑了几千年的所有愤怒、失望与无法言的痛楚，尽数倾泻在这一拳上。
拳头不偏不倚地砸在尘那张漆黑的面具上。
面具应声而碎，无数细的黑色碎片在半空中迸溅开来，叮叮当当地洒落一地。
尘被这记重拳砸得向后趔趄了好几步，还没等站稳，凯文的下一拳就已经到了他的脸上，然后是第三拳，第四拳。
鼻血横流的尘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凯文似乎化作了一只被彻底触怒的野兽，在看到尘的那一刻，心中囤积了几千年的怒火如同炸药般瞬间引爆。
他将尘死死压在地上，一拳接着一拳，拳风凌厉而没有任何章法，每一拳都砸得毫不留情。
尘的脸很快变得血肉模糊，眼眶开裂，鼻梁塌陷，就连牙齿都被打飞出去好几颗，金色的血液溅在凯文的指节上，也溅在那些安静飘落的枯叶上，但尘始终没有还手。
最终，凯文停了下来。
他的拳头高高举起，五指蜷得死紧，指节的骨骼透过染血的手套清晰地凸起，像是随时都可能继续砸下来。
但那只拳头悬在半空中，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用力过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的手套早已被金色的血液浸透，那片刺眼的金色沿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尘的衣领上。
尘的脸正在飞速自愈。
骨折的鼻梁发出细微的咔咔声重新正位，开裂的眼眶边缘皮肉翻卷着重新合拢，白色的蒸汽从伤口处升腾而起，将他整张脸笼罩在一片灼热而模糊的雾气郑
他依旧那么躺着，紧闭着双眼，没有还手，没有躲闪，甚至连抵挡一下的动作都没有做过，他只是感受着凯文那裹挟着寒气的拳头一下一下的砸在自己的脸上。
凯文的拳头没有再落下，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猩红色的竖瞳透过尚未散尽的蒸汽，安静地看向压在身上的白发男人。
“为什么不还手。”
“……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话，让你打几拳也没事，凯文，我不会死啊。”
尘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这并不能证明什么。”凯文收回了手，从地上站起来，将那双染血的手套慢慢摘下来扔在一旁，声音冷硬，并不在意自己满手的血迹，也不在意尘那还在愈合的脸。
“如果你来不是带我出去的，那就离开这里。”
“我以为，你会问我梅到底在哪里。”
尘依旧躺在地上，后背贴着被两人体温捂热的枯叶，猩红的眼睛透过那层缓缓飘落的叶片，看向头顶那棵沉默的大树。
凯文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银白长发垂落在肩头，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
“事到如今，我是否选择相信你的话，这早就失去了它本来的意义。我只知道，在我眼前的这个人，对他曾经的挚友，没有哪怕一句真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比刚才任何一记拳头都要沉重。
“是吗？那还真是让人感到遗憾，但是凯文，我向你保证梅她还活着。”尘从地上坐了起来。
“那就向我证明，你所的，是真的。”
“我会向你证明，但不是现在。”
量子之海的寂静重新笼罩了这片没有昼夜的空间。
凯文没有再话，只是转身走到那棵参巨树下的石头上，沉默地坐了下去。
尘从地上站起来，脸上的伤口在白色蒸汽中彻底愈合，连带着之前溅在衣领上的金色血迹也被新生的皮肤吸收殆尽，就像刚才那场单方面的暴揍从未发生过。
他来到这个世界泡中唯一的那棵树下，也在凯文不远处坐了下来，后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和他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凯文，我们好好聊聊，就像以前那样，可以吗？”
“我们回不去了。”
凯文的声音依旧冷淡，却没有了方才挥拳时那种压抑不住的怒意。
他抬起眼，望着头顶层层叠叠的枝叶，冰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叶片上流转的微光。
“我很珍惜那些记忆。那是我仅有的快乐时光。”
“是啊，那个时候你还是学生。”
尘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心翼翼地翻一本已经泛黄的旧相册，生怕一用力就把页角捏碎了。
“你每的三餐都是我准备的，而且还是我每叫你起床——起来，你应该好好感谢我才对。”
“……那我让你住在我家，是不是还要让你付房租？你的甜品店开业，我和苏贡献了绝大部分的资金，这些，你是不是应该好好地算一下？”
凯文着，眉头却在不经意间舒展了些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呃，要不要记得这么清楚啊。”尘自知理亏，难得地噎了一下。
他那双猩红的眼睛往旁边瞟了瞟，显然在拼命寻找一个能让自己体面转移话题的借口，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
“那个时候，我们作为学生，生活费还是很有限的。”
凯文没有继续穷追猛打，只是将目光从树叶上收回，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
那只手刚刚把尘的脸揍得血肉模糊，此刻却微微放松了。
“但是好在，我们赌对了。你的甜品店在千羽学院一夜之间爆火。”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冷淡，却像是冰块在春的溪水里被浸了很久，开始有了微不可察的松动。
尘有一瞬间觉得，两个人似乎真的回到了以前，回到了那间永远飘着奶油香气的甜品店，回到了那些被书本和蛋糕填满的、平凡的午后。
“那个时候你的蛋糕卖得非常快，学院里甚至有传言，只要吃到你的蛋糕就会有好越来。而你每次都会给我们几个人留出我们最喜欢的那种口味。”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没有看尘，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我记得，你每次都会把我和梅最喜欢的口味留到最后，直到我放学。”
“嗯哼，我会嘱咐铃儿把你们喜欢的口味单独拿出一份。”
尘轻轻哼了一声，将后脑勺靠在粗糙的树干上，仰头望着头顶那片层层叠叠的枝叶。
那些叶子上流转着属于这个世界泡的微弱光芒，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你的巧克力味和梅姐的蓝莓味放一起，苏喜欢的抹茶味我会单独给他摆在一边，毕竟，当你们两个的电灯泡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他这些话的时候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一个真正的、柔软的、带着点怀念和得意的微笑。
那些画面就在他脑海里，铃儿绑着围裙在柜台后面忙着打包，苏脸上挂着笑地坐在一边等自己的抹茶蛋糕。
凯文和梅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低头看书，一个悄悄把自己往自己喜欢的女孩身边挪了挪，让彼此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
只不过那都是五万年前的事了。
凯文的目光不知不觉移到了尘的脸上。
他看着那个淡淡的微笑，冰蓝色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然后轻轻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你很久没有这样了。”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冷淡的调子，却像是在陈述一个让他自己也有些意外的发现。
“……你不也是吗？”尘没有转头看他，依旧仰头望着枝叶间那些流转的微光，声音很轻，“现在变成了一个大冰块，只知道坚持自己所认为的死理，不肯在任何地方让半步。”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我也可以和你一同背负『救世』的重任吗？”
他完这句话，才将目光从树叶上收回来，侧过头，那双猩红色的竖瞳第一次如此认真、如此不加掩饰地看向凯文。
凯文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尘，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在树影的映照下如同雕塑，但垂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缓缓松开了。
“『救世』的路，很宽，它可以容纳一个人去背负整个世界的重量。而它也很窄，窄到只能容纳一个人去背负整个世界的重量。”
凯文的声音在树下缓缓响起，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冷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是在宣读一份他早已签下名字的判决书，“尘，『救世』，一个人就够了。”
“看吧，还是这样。”
尘没有动，也没有起身，只是依旧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眼眸透过叶片间流转的微光，安静地落在凯文那张宛如冰封的侧脸上。
“凯文，你回答我——你真的在乎自己成为什么样的英雄吗？你只是一个被推搡着、被迫前进的大男孩而已。而且……”
“够了，尘。”凯文猛地站起身，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骤然变得锋利而冰冷，不再允许对面的人再多一个字。
“你现在已经没有资格来这种话了。从你亲手终结那个时代的时候，就已经没有资格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拳，指节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却始终没有再次挥出去。
因为比起恨他，更让他无法原谅自己的是，尘的那些话，他听进去了。
但他不能承认，他花了太长的时间才服自己一个人扛起一切，如果现在承认自己需要帮助，那这几千年来积攒的所有决心和承受的所有重量，都将在一瞬间化为乌樱
“凯文，我了解你。”
尘也站了起来，那双猩红色的竖瞳中是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仍旧不肯放弃的执拗。
他往前迈了一步，让自己与凯文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可以看清彼此眼中每一丝细微的波动。
“你不在乎这个世界怎么样，你只是希望自己心爱的人能够陪在自己身边。从来都是。”
凯文的肩膀极细微地颤了一下，没有回答。
“可是啊，我们没有选择的机会。”
尘没有停下，他伸出手，张开五指，让两人之间那片凝固了几千年的沉默从指缝间流过，“放弃圣痕计划吧。梅姐不会允许你乱来的。”
凯文抬起眼，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被压在冰层之下太久的复杂情绪，声音却依旧冷硬：“你想阻止我？”
“我只是想劝你放下，从一开始就是。”
尘在怀里摸索了两下，指尖触碰到那张被他贴身放了不知多久的照片，然后抽出来，走上前，将它递到凯文面前。
“苏困住了你一千五百年，但我不会困住你。我想让你主动放下圣痕计划，毕竟，那还不到时候。”
凯文垂下眼，看着那张照片。
梅正静静地躺在休眠舱中，双手交叠在腹部，神情安详得像是刚刚睡着。
所有的一切都看起来很好。
他久久地看着那张照片，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融化。
“我没有谎。”尘将照片轻轻按进凯文的掌心，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我也没必要骗你。选择权，在你手里。”
凯文低下头，将那张照片心地收进怀中，动作很轻，像是在安置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然后他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尘一眼，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冷淡，却不再有方才那股想要将一切都拒之门外的决绝：
“那好。我愿意延迟圣痕计划的时间。但是……”
他微微停顿，冰蓝色的眼眸里重新凝聚起那份属于卡斯兰娜先祖的不可动摇，“这并不代表我完全认同了你的观点。如果你在有限的时间之内，没有证明人类能够战胜崩坏的可能性，我依旧会执行圣痕计划。”
“成交。”尘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仿佛他等的从来就不是凯文的妥协，而只是一个证明的机会。
在这片永恒的寂静中，两个人就这样达成了共识。
凯文忽然觉得自己紧绷了几千年的肩膀似乎松了那么一瞬。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他几乎快要忘记放松是什么滋味了。
与其是让步，不如他从尘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猩红眼眸里，看到了某种他以为早已不复存在的东西。
“所以，我们两个人要在这里待多久？”凯文问。
尘抬起左手，朝他竖起四根手指。
“……四？”凯文猜测。
“是四个月。”尘摇了摇那四根手指。
凯文一时有些无语，就连眉头也微微皱起：“……为什么？你明明可以带着我立马离开这里。”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在这里应该和一个叫作希儿的姑娘达成了一个不太平等的条约吧？”
尘重新靠回树干上，随手从地上捡起一片枯叶在指尖转了转，语气随意得就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她愿意接受这场交易，你情我愿。”
“那是自然，我没有你做的不对。我只是有一个很酷的想法。”
尘忽然停下转动树叶的动作，那双猩红的眼眸朝凯文眨了眨，嘴角浮起一个凯文再熟悉不过的、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狡黠弧度。
凯文看着那个弧度，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这个人在千羽学院的后厨里，每次研发出一款新蛋糕时，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他挑了挑眉，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难得地浮起一丝极淡的兴味：“你是什么意思？”
“凯文，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四个月后，会有一场非常感饶一幕在这里上演。而我们两个，就会作为超级大反派震慑四方。到时候你我二人齐上，焉有一合之将。”
尘边边比划，他知道两个人很久没有合作演一出好戏了，而这次正有一个现成的机会。
凯文低下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没错，这个让正常都感觉到离谱的计划，凯文居然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他似乎在脑海里构思那个画面：他与尘两个人居高临下的看着下面的人，那种场景……很cool～
然后他缓缓点零头。那张一贯冷硬的脸上，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个弧度，快得像是错觉。
“这的确是一个很酷的计划。我同意。”
尘抬起自己的拳头，凯文看了一眼随后也抬起自己的拳头轻轻地碰了上去。
“多久了，我们终于又能一起合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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