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没有落下来。
程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花衬衫侧面，离他很近，近到花衬衫一转头就能看见他的下巴。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掌根抵在花衬衫的肩头，轻轻推了一下。
那个力道不大，程墨知道该用多大的力，知道该推到哪个角度，知道人体的重心在哪个瞬间会失去支撑。
花衬衫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脚后跟磕在路沿上，重心一歪，一屁股坐进了路边的长椅上。
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然后花衬衫的头歪向一边，眼睛闭上了，呼吸均匀，像是在椅子上睡着了。
寸头愣在原地，看看花衬衫，又看看程墨，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出什么话来。他弯下腰去拍花衬衫的脸，嘴里声嘟囔着“哥、哥你醒醒”，声音里带着一种酒醒了大半的慌张。他的手指在发抖，拍了两下就不敢再拍了，只是蹲在旁边，抬头看着程墨，程墨冷冽的眼神让他有些害怕。
但很快他就收回眼神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叶霖跟上去，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花衬衫睡得很沉，胸口均匀地起伏着，寸头蹲在旁边，掏出手机，大概是在叫人来帮忙。
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程墨的侧脸上。街灯的光从他额角滑过去，在下颌线那里切出一道很硬的阴影。
他的表情和走路时一样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经常来这种地方？”她问。声音被街边某家酒吧里涌出来的音乐盖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在夜风里散开，有些模糊。
程墨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两步，像是在想怎么措辞，又或者只是在数脚下的地砖。
“没樱”他。
然后他顿了顿。“不过我待过比这种糟糕几百倍的地方。”他补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旁边酒吧里涌出来的一阵鼓点淹没。
他的过去总是这样不经意间透露出一点。
这让叶霖对于程墨的过往好奇到了极点。
但是就算是异常调查局的数据库，都没办法解答【黑箱计划】到底是怎么样恐怖的计划。
她想象过很多次。训练营？改造项目？某种接触异常实体的极端环境模拟？每一种想象都比前一种更糟糕，但每一种都只是想象，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告诉她答案。
至少，没有一个人愿意告诉她答案。
她问过向杰。向杰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很久，最后只了一句：“别问了。”
都黑箱计划很恐怖，但和程墨相处久了之后才发现，他也不是一个恐怖的人。
这是最让叶霖困惑的地方。
“在想什么？”
程墨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们已经走到了李子萱酒吧的门口，门头的霓虹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
“没什么。”叶霖。
她把手从发尾上放下来，揣进口袋里。
程墨探查了番，绕到后面的员工出入口，员工通道门口站着七八个人，大多是女生，穿着紧身的吊带和短裙，下面是因为美甲勾丝的丝袜，妆容在紫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失真。
她们围成一圈，抽烟，刷手机，靠着墙发呆。
看到程墨和叶霖走过来，几道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来，又很快移开，大概是觉得这两个人穿得太多了，不像是来玩的。
叶霖瞳中的西比拉系统开始自动比对人脸，但没有他们的目标，只能尴尬地站在他们的远处等着酒吧四点关门后这些营销下班。
三点五十八分。
铁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紫色的光从门里涌出来，把整条巷子照得通亮。
人开始往外走。
包括李子萱，穿着身修身的长裙和高跟皮鞋。
尽管看起来廉价，但在妆容的的加持下还是很好看。
才20岁的姑娘，她就应该好看，只不过不应该是出现在酒吧的员工通道。
程墨两人几乎是同时认出了她，就在两人有所动作的时候，李子萱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机警地扭头就走。
“她跑什么？”叶霖不解，叫着她的名字，没想到对方跑得更快了。
两人最后在便利店门口拦住了气喘吁吁地她，看着程墨两人围堵上来她大叫着想向里面的店员求救。
叶霖从口袋里掏出证件，翻开，举到她面前。封皮上印着“市局”的字样，在便利店的灯光下反着光。
“我们是警察，”叶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跑什么？”
李子萱的手停在半空郑
她看着那个证件，久到叶霖以为她没听明白，又往前递凛。
“……警察？”她轻声。
“对。”叶霖把证件收起来，声音放软了一些，“我们之前不是刚见过吗？在你们酒吧的休息室。你跑什么？”
李子萱没有回答。她靠在便利店的墙上。
“我以为……”她的声音闷在喉咙里，“我以为你们是……”
她没有下去。
程墨站在她对面，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放松，“我们有话要问你，方便去我们车上聊聊吗？”
“你们要问什么？我，我可没干什么犯法的事情！”
“是关于租你的房子的中介。”叶霖见她像是受惊的动物般，在程墨话的间隙进去买了瓶饮料。
“好吧。”看着叶霖递过的饮料，她跟着两人回到了车上。
为了避免她太过紧张，叶霖揪着想坐进后座的程墨坐进了副驾驶。
“你们想问什么？”她不自在的搓着手。
“关于那个中介，”叶霖，“你是怎么认识的？”
李子萱的搓手动作停了一下。
“他犯什么事情了？”她反问，语气里有一种试探的味道。
叶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驾驶室方向。挡风玻璃后面，程墨的背影稳稳地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回头。
“和多起人口拐卖有关系。”叶霖故意往大了。
李子萱的眼睛瞪大了。
“人口拐卖……”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虚。
“对。”驾驶室的方向传来程墨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侧过身，从副驾驶座回头看着后车厢，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所以你的信息很重要。他就是在租客中锁定受害者。”
李子萱的手指收紧，饮料瓶在她掌心里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可是——”她显得有些为难。
“可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什么事情。”
程墨从副驾驶座探过身来，半个身子卡在两座之间。
“你搬进去之后，”他，“那个中介还联系过你吗？”
李子萱摇了摇头。
“从来没樱”
“一次都没有？”
“没樱他把钥匙给我之后，就消失了。”
叶霖：“那你是怎么遇见他的呢？”
“前几个月，我的工作还没找到，身上的钱已经不够交下个季度的房租了，我正好在街上烦恼，加上我欠了...不是！，加上我遇到些困难,我就莫名其妙地看到了一块招牌...”
“上面甚至可以日租，我就不用一下子拿一大笔钱来租房了，加上了照片上的联系方式后，我就跟他见面了，他真的带我去了间我特别喜欢的房子。”
程墨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李子萱的脸。
“你付了什么？”他突然问。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哑。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李子萱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我付了房租。”她，声音里的底气在一点一点地漏掉，“每个月五百，放在信箱里——”
“你付了什么？”程墨打断了她。
“我付了什么不重要吧？”李子萱有些温怒，虽然是反问，但更像是祈求程墨别在追问了。
“很重要。”叶霖搭上了她的手，适时在高压下给予她些许安慰，这是两人惯用的问话方式了，倒不如是程墨不是很有人情味。
“他让我给一个词语。”
“你给了什么词？”
李子萱好像很惊讶他们两个人相信了她，吞吞吐吐地道：“悲伤。”
“他可以选一个词消失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悲伤。”
她停了一下。
“我以为把它扔掉了，我就会好过一点。”
“你有好过吗？”叶霖问道。
“至少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她语气平静。
“此外没有什么异常了？”程墨追问。
李子萱努力地回想了一番，摇了摇头。
“方便带我们去你的公寓看看吗？”叶霖温柔地问道。
李子萱点零头。
程墨坐到了驾驶位发动了汽车，等待她给出地址，他们倒是早就知道了大概位置，只不过让她再一遍显得他们不是那么可疑。
“就在郊区的幸福大厦...”
定位搜到了。
“幸福大厦”四个字跳出来，下面跟着一行字：郊区，幸福路与安平路交叉口，距此14.6公里。
他看了一眼那个地址，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后车厢的两个人，没有话，挂敛，车子驶出了那条巷子。
程墨把车速放慢，目光从导航屏幕上移开，落在街道尽头。
那栋楼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第一眼看过去，确实很普通。
灰黄色的瓷砖外墙，有些地方已经泛黄脱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底。窗户的排列很规则，一扇一扇的，有些开着，有些关着，有些外面挂着空调外机，有些晾着衣服。底
商是一家沙县吃和一家打印店，卷帘门都拉着，上面喷着“幸福大厦”四个字，红色的油漆有些褪色了，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程墨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栋楼，看了几秒，然后推门下车。
叶霖拉开后车厢的门，跳下来，转身伸出手，扶着李子萱的胳膊让她下来。
高跟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三个人站在路边，面对着那栋楼。
从外面看，它就是一栋普通的、有些年头的商住楼。
不高，大概就十几层的样子，程墨数了一下，目测不超过十五层。窗户很多，但大部分是暗的，只有零星几扇亮着灯，在晨曦中显得有些孤单。
“就是这儿。”李子萱，声音很轻。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栋楼，表情很平静。但叶霖注意到，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风衣的领口，指节有些发白。
“你住几楼来着？”程墨问，目光还落在那栋楼上。
“63。”李子萱。
“进去吧。”他。
三个人穿过那条种着梧桐树的街道，走到楼前。沙县吃的卷帘门紧闭着，门把手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打印店的招牌歪了，一个角耷拉下来，在晨风里微微晃动。正门是一扇玻璃门，没有锁，推一下就开了。
电梯在大厅的右手边。两部，并排，门是不锈钢的，擦得还算干净，能映出模糊的人影。
右边的电梯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维修直三个字，纸张已经泛黄卷边了。左边的电梯门开着，里面的灯亮着，暖黄色的。
李子萱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电梯正好在一楼。她走进去，按了一下按钮面板上的数字。程墨和叶霖跟在后面，三个人站在轿厢里，空间刚好，不挤也不空。
电梯门关上了。
按钮面板上，最上面一排是“30”，再往上，居然出现两99的按钮，叶霖清楚的记得上次只有30层的按钮。
程墨和她默默地对视了一眼。
电梯开始上升，大概只花了一分钟就到了63层。
门外的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头顶是一排筒灯，嵌在花板里，发出暖黄色的光，间距很均匀，每一盏灯都亮着，把走廊照得通亮，但没有一盏灯是刺眼的。
李子萱走出电梯。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走廊两侧是一扇一扇的门。深棕色的，木纹很漂亮，是那种老式的实木门，门把手是黄铜色的，被擦得很亮，在筒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每一扇门旁边都有一个铁皮信箱，漆成和门一样的颜色，信箱的投递口上写着房间号，银色的数字，反着光。
50…51…52…
数字在增加，但走廊的长度没有变化。叶霖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门已经关上了，走廊在身后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那些门一扇一扇地排列着，间距均匀，颜色统一，像复制粘贴出来的。门上的数字越来越大，但走廊没有变窄，也没有变宽，就那么笔直地、无限地延伸下去，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有些房间内还能听到里面隐约传出的电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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