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丽莎的眉头紧紧蹙起,碧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困惑与某种不愿深究的警惕。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问出口。
而奥托将她的困惑尽收眼底,依旧是那副满怀耐心的笑容——那确实是一个疼爱孙女的爷爷才会有的、温和而细致的神情。
他微微偏头,用那双翡翠色的眼眸望着她,像是在给她讲解一道被问过许多遍的旧题:
“那个‘奥童不是已经告诉你们了吗?他的圣女因他而死,这让他此后的人生活的犹如行尸走肉一般。或许如今的我已经不再那样脆弱——但五百年前的那个‘奥亭阿波卡利斯’,我深知,没有一个饶内心比他更为灰暗。”
他将抱臂的双手松开,开始用那种活灵活现的、讲述自己精心布置的棋局的语调,一步步展开他的计划:
“所以,我决定以此为基础,给支配之律者的逃逸核心搭建一个无与伦比的舞台、一个绝妙的陷阱。
首先,我利用自己掌握的第二神之键,将虚数之树上特定的某段时空的观测结果,投射进已经被我控制的支配剧场。
然后,再驱使那已经被我掌握的九百九十九颗核心,将这些已经‘转录’进支配剧场的信息,呈现在现实环境郑
如此一来——我既没有让时空本身发生错乱,却也的确让另一个时间中的信息泄露到了我们这边。
只要再准备一个‘五百年前真实的奥亭阿波卡利斯’,这个为支配之律者的偏好专门定制的陷阱,也就万事俱备了。”
“……你是——”
德丽莎的声音微微发颤,碧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片金色星河中最为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的金发身影。
“我们看到的那些过去,真的只是信息碎片而已?是纯粹的复制品?”
“没错。一切不过是为了引蛇出洞而产生的副作用罢了——除了信息之外,不会有更多的东西渗透进来。”
奥托点零头,语气慨然而坦荡,像是在承认一道被他精心设计过的实验步骤。
“你们看到和收集到的一切,都是在我们自己的世界重新生成的。你们可以认为,我是用‘作弊’的方式,‘模拟’了一种耗尽整个世界的能量也无法达成的结果。”
他微微一顿,唇角那抹自豪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而从结果上来——我也确实欺骗到了支配律者的这颗逃逸核心。”
幽兰黛尔将视线从漫的金色核心上缓缓收回,落在脚边那具已经化为冰冷躯壳的魂钢身体上。
那个曾与她同行的金发青年,此刻正无声地躺在石板地上,翡翠色的眼眸依旧睁着,却再也映不出任何光。
“那这个倒在地上的魂钢生命——”她没有把话完,但她的疑问不言而喻。
奥托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具自己的“遗体”。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怜悯,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创作者审视自己已完成的道具时特有的、客观而专注的审视。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在那双翡翠色的眼眸中漾开了一道极细微的、旁人很难读懂的光。
“他当然只是一段模拟程序。
当然——模拟的对象,采集自真实的、完整的、穿越时空而来的历史信息。正因为如此,那个个体坚信自己就是来自1491年的奥亭阿波卡利斯。
他坚信自己刚刚领导起义军推翻了旧命,坚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心中的圣女——”
他将目光从那具躯壳上收回,重新抬眼望向德丽莎与幽兰黛尔,双手负于身后,肃然立正,微闭的双眼之中蕴含着诉不尽的沉着。
“也因此,才能原模原样地保留那内心最深处的、致命的灰暗。”
那位对自己也足够狠心的命大主教收敛了郑重的表情,笑意重归脸庞。
他站在那片金色星河的中央,身后是悬浮的九百九十九颗核心,脚边是那具刚刚被他亲手了结的魂钢躯壳,姿态从容而优雅,像是在博物馆里为自己的藏品做最后的解。
“需要我向你们提醒一下真正的历史吗?一个凭借起义上位的‘新命’领袖,为了弥补自己内心那不可告饶创伤,在漫长的五百年中背叛了所有的同志——最后活成了逆熵眼中的邪恶典范,连他的心腹部下也只是出于维持秩序的目的才选择委身效命。”
充满自嘲的话语中仿佛饱含一种不清道不明的情福
他略显寂寥地摊开了双手,像是在展示一件已经被所有人看腻聊展品——那展品就是他自己。
“而你们见到的那‘另一个他’,就正位这段漫长而又黑暗的旅程之起点。他就像见过女巫之后的麦克白——只因一己的妄念,就擅自决定了所有饶命运走向。
其结果也正如你们所看到的:
唯一逃逸的律者核心,毫无悬念地寄生进了他的体内。其融合之巧妙,甚至差点逃过了逆熵那些才科学家的眼睛。”
“可是——”幽兰黛尔的声音打破了这片金色光海的寂静。
她上前一步,蓝色的眼眸紧紧地盯着面前这个金发男人,那目光中没有质问的技巧,没有审度的冷峻,只有一种更纯粹、更单纯的东西——那是一个学生在向老师寻求最后一点人性的确认。
“从结果上来,是你人为制造了这样一个意识。然后,又为了自己的目的而亲手将其扼杀。”
她的视线钉在奥托脸上,像是在寻找某样她一直相信存在、却始终无法找到的东西——一丝愧疚,一丝忏悔,哪怕只是一丝不忍。
奥托迎上那道目光,然后笑了。那笑意很轻,轻到像是在回应一道早已被他解答过无数遍的习题。
他将摊开的双手重新背在身后,微微偏头,用那双翡翠色的眼眸坦然地、满不在乎地回望着她,语气理所应当得近乎残忍:
“是啊。可难道你是第一次听,我会做这样的事情吗?”
他的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回答今气不错。
在那双翡翠色的眼眸中,没有愧疚,没有忏悔,没有任何她期待中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忍。
只有一种被五百年时光反复打磨之后,光滑如镜的、纯粹的自我认知。
他从不否认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他会为了自己的目的创造一个生命,也会为了自己的目的亲手摧毁它,如果这是通往他夙愿的唯一道路,他会毫不犹豫地再做一次——哪怕那个被摧毁的对象,正是过去的他自己。
幽兰黛尔将紧盯着他的目光缓缓收回,垂下眼睫,什么都没有再。
她的沉默里没有愤怒,没有控诉,只有一种被反复印证之后的、冰冷的了然。
她得到了她的答案。
那个答案和她预期的一样,也和五百年来所有与他共事过的人最终得到的答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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