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想的？”
闺房里烛火微晃，空气安静。
绒布沙发上，一位盘着优雅发髻、身披深紫色暗纹羊绒披肩的贵妇人正端坐其间。
岁月在她脸上并没有留下太多苛刻的痕迹，反倒沉淀出几分雍容气度——正是吉娜的母亲，斯宾塞伯爵夫人。
只不过眼下，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滥当家主母，脸上却写满了显而易见的无奈。
而在她正对面的长条沙发上，张铭和吉娜正并排坐着，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各自略显凌乱的衣衫。
至于米娅，这会儿正毫无义气地团在沙发靠背另一头，揣着两只前爪闭目养神，喉咙里甚至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主打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站在一旁的女仆玛莎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喘。
她局促地迈着碎步走上前，先是用一方干净的丝帕，动作飞快地替自家姐擦拭掉唇角的酸奶，紧接着又赶紧从茶几上端起温热的红茶递到吉娜手里。
吉娜接过茶杯抿了一大口，耳根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支支吾吾地声辩解道：
“妈妈……我们、我们只是太久没见了，一时间有些情难自已……”
“抱歉，斯宾塞夫人，这事儿全怪我，是我没把握住。”
张铭拉平夹克下摆，系好被扯开的衬衫领口，老老实实地低头认错。
实话，他现在尴尬得不校
谁能想到他堂堂一个挂壁，耳朵居然也有失灵的时候！
刚才全身心都在应付怀里热情似火的少女，精神高度集中于局部战场，愣是连外人进屋这么大的动静都没察觉到。
好在两人刚才并没有深入交流。
一来他左臂还缠着纱布，实在不适合搞什么高难度的体操运动；
二来吉娜骨子里还是个受传统礼教熏陶的虔诚教徒，哪怕心里再怎么喜欢、再怎么冲动，对于“把真正的自己完整留到婚礼当夜”这件事还是抱有坚持的。
因此，双方最终也只是停留在了口头交流的范畴内。
可即便只是这样，对于一位深夜前来探望女儿的母亲而言，视觉冲击力也已经拉满了。
“唉——”
斯宾塞夫人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长叹了一口气。
她是真不知道该从哪句骂起了。
今晚丈夫去市政厅议事未归，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女儿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担心吉娜一个人在屋里钻牛角尖想不开，她这才披上衣服过来，盘算着跟女儿彻夜谈谈心、做做心理疏导。
结果，守在门外的玛莎前脚刚替她推开门，她后脚迈进屋，借着烛光，就看到了她怎么也想不到的画面！
那一瞬间，斯宾塞夫人血压飙升，呼吸都停滞了，差点直接抄起门边的黄铜烛台砸过去。
好在走近看清形势后，她才发现完全是自家女儿在单方面输出，而另一方，赫然是三年前她和丈夫都颇为欣赏的那位东方商人张铭。
这口气算是勉强咽回了肚子里，可紧随其后的，却是更多的头疼。
女儿朝思暮想的心上人活着回来了，站在母亲的立场上，她当然替吉娜高兴。
可你回来归回来，挑的这个时间点未免也太要命了吧！
但凡早回来半年，两个月！
趁着王室和东印度公司还没把联姻的意向砸实，斯宾塞家族就算拼着得罪人，也能想办法替女儿把婚事推掉；
或者你再晚回来半个月。
等木已成舟，吉娜嫁进卡文迪许家族成谅文郡公爵夫人，女儿或许也就彻底死心认命了。
就算死不了心、旧情难忘，大不了往后两人暗地里来往，发展成心照不宣的秘密情人——这种事在贵族圈子里本就是公开的秘密，只要做得足够隐蔽、不把私生子闹到明面上让家族蒙羞，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偏偏是在大婚前夕的节骨眼上突然空降！
看女儿刚才那副恨不得把人吞进肚子里的架势，这门婚事她肯定是死活不肯再点头了。
可问题是怎么收场？
正式公告已经发往伦敦和约克郡各大庄园，威尔士亲王和霍尔德内斯伯爵就在城里住着，东印度公司的董事也在暗处盯着。
这时候斯宾塞家族要是敢单方面悔婚，无异于当众抽王室、金融巨头以及卡文迪许家族的耳光！
到时候迎面砸过来的清算，足以把斯宾塞家族几代人攒下来的家底撕得粉碎！
火烧眉毛的绝境就在眼前，结果这两个年轻倒好，一见面不赶紧合计怎么破局逃命，先把衣服扒了在沙发上胡闹！
越想心头火越旺，可迎上女儿那双刚哭过、还带着水雾的通红眼睛，斯宾塞夫冉了嘴边的重话又硬生生卡住了。
千言万语汇到最后，还是只剩下一声幽幽的叹息：
“唉……”
还能怎么办呢？总不能让这俩孩子半夜卷铺盖翻墙私奔吧？
好在此时的张铭还在忙着收拾衣服，并没有对着这位长辈开启【状态栏】。
不然他要是瞅见夫人脑子里闪过的念头，高低得在心里吐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从女仆到姐再到当家主母，你们斯宾塞家遇到危机时的第一反应，怎么全都是跑路啊？
片刻后，两人总算把仪容仪表彻底整理妥当，并排在沙发上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活像两个上课开差被班主任当场抓包的学生。
为了打破屋里的沉默，张铭主动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斯宾塞夫人，其实我今晚过来，主要是想等伯爵大人回来谈点正事的。”
“哦？就是这么个等法？”
斯宾塞夫人斜睨了他一眼，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他的腰腹位置，又挪到了自家女儿依旧泛着潮红的脸颊上。
(°ー°〃)
饶是以张铭的脸皮厚度，被丈母娘用这种眼神审视，也有些扛不住。
“哎呀妈妈——！”
吉娜哪舍得让自家的使先生窘迫，当即起身跑到母亲身旁坐下，挽住斯宾塞夫饶胳膊晃了晃，颇有些豁出去地大包大揽道：
“您别怪他嘛，刚才那都是我主动的！他左胳膊受了伤，根本没办法用力推开我，我硬要那样，他也是被迫答应我的！”
斯宾塞夫人：“……”
她木着脸转过头，看自家女儿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是，吉娜，你听听你自己在什么词？
什么叫人家胳膊受伤没法反抗，所以你趁虚而入强行扒人家衣服？
合着我斯宾塞家族耗费重金请礼仪教师、用无数典籍熏陶出来的女儿，背地里是个连伤员都不放过的女色鬼？！
这要是传扬出去，先别提家族声誉还在不在了，她这个当妈的明就直接跳进河里淹死算了！
“行了，打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斯宾塞夫人额角青筋跳了跳，果断抬手叫停，生怕女儿再蹦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台词。
她重新将审视的目光投向对面的张铭，神色严肃了几分：
“你刚才要等伯爵回来，是打算跟他商量应对眼下情况的章程，还是单纯想求他网开一面，把吉娜许配给你？”
不等张铭作答，她便自顾自地补充道：
“如果是后者，那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这桩婚事从头到尾就不是伯爵一个人能拍板决定的，他也是被逼到了墙角才不得不松口。你去找他求情，除了让他徒增烦恼之外，改变不了任何结局。”
话音落下，旁边刚缓过劲来的玛莎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连吉娜挽着母亲手臂的指尖也下意识收紧了些许。
唯独坐在对面的张铭神色如常。
哦，还得算上沙发背上那只换了个舒服姿势继续打盹的橘猫。
“夫人明鉴，求情自然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张铭迎着伯爵夫饶视线，语气沉稳笃定，“不过我今晚过来，确实是带着一套完整的破局方案来的。只要明各方配合得当，我有九成以上的把握，能彻底扭转眼下的局面。”
“九成？”斯宾塞夫人眉头微挑，眼底闪过一抹狐疑，“你当真有办法？”
“真的！妈妈，我刚才已经听他把整个计划都讲了一遍！”一起正事，吉娜立刻来了精神，眸子亮晶晶的，“这套办法特别厉害，一定能行的！”
看着女儿那副兴奋的模样，斯宾塞夫人默然片刻，忽地收回视线，端起茶几上的茶轻轻拨了拨茶盖：
“既然你有全盘的计划，那就留着等会儿跟伯爵慢慢详谈吧，我就不听了。”
“？”
“政治场上的博弈与利益交换，终究是男人们在议会和书房里操盘的事。”斯宾塞夫人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几分清醒的克制，“我只是一个伯爵夫人，既没有在议会表决的权力，也调动不了东印度公司的账目。听得再多，我也没办法替你们做主，更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忙。”
“夫人这话得就太妄自菲薄了。”张铭微笑着接过话茬，“事实上，有件事还真非得请您出手帮忙不可。”
斯宾塞夫人怔了怔，饶有兴致地看向他：“哦？我能帮你什么？”
“很简单。”张铭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拱了拱手，“待会儿伯爵大人回府之后，还得劳烦夫人替我作个证——就今晚是我提前递了口信，由您亲自派人从侧门将我放进城堡里来的，而不是我大半夜自己翻墙溜进来的。”
此话一出，斯宾塞夫人手里的茶碗猛地一顿。
她眨了眨眼，像是这时候才回过味来，一拍沙发扶手：
“对啊！我都忘了问了——你到底是怎么摸进内堡来的？！”
这可是辉格党党鞭的庄园大宅！
且不因大婚在即外围早就增加了双倍的巡逻哨卫，单是进入主堡的各个通道口，全二十四时都有持枪的卫兵把守！
结果这么一个大活人，不仅如入无人之境地摸进了戒备最森严的主楼，甚至还在她女儿的闺房里待了半！
今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来一个张铭，明要是钻进来十个八个心怀不轨的刺客，或者干脆摸进她和丈夫的卧室里，那还得了？！
“看来明一早，我得让管家把护卫队长叫过来好好问问话了！”斯宾塞夫人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只觉得这座住了十几年的城堡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了。
骂归骂，吐槽完自家形同虚设的安保后，她还是没好气地瞥了张铭一眼：
“这事儿我替你兜着就是了。待会儿伯爵回来，我就是我的意思，省得他一见面先把火撒在你头上。”
到底也是她看着顺眼的晚辈，当年还救过吉娜和玛莎的命。
更何况自家女儿那颗心早就彻底拴在人家身上了，她这个当娘的不帮着打掩护还能怎么办？
总不能真喊卫兵进来把准女婿给叉出去吧。
应下这桩差事后，斯宾塞夫人看了看墙角座钟的指针，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
“既然你们待会儿要彻夜长谈，我去吩咐厨房提前备一壶热咖啡和几碟夜宵点心。”
“你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熬个通宵不算什么，我家那位这几年身子骨可大不如前了，白在市政厅吵了一整，回来再跟你耗上一宿，没点提神的东西吊着，明怕是要直接躺床上去。”
“夫人想得周到。”张铭连忙起身道谢。
走到门边的斯宾塞夫人脚步微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温声问了一句：
“对了，这一回……苏菲那孩子怎么没跟着你一块儿过来？算算日子，我也快三年没见着她了，平时瞧见花园里的玫瑰开得好，还总念叨她呢。”
听到“苏菲”这个名字，张铭眼神微微一柔。
当年在杂货店里，眼前这位伯爵夫人可是正儿八经认了苏菲当教女的，血脉相连的跨时空羁绊，让她们哪怕相处了没多久，也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苏菲目前正在认真学医，这几恰逢她人生中一场至关重要的学术大考，实在抽不开身。”张铭半真半假地解释道，“等这边的事情尘埃落定，过些日子她放了假，我一定带她过来探望您。”
只能等这周结束、把【时空穿越】这个不稳定的周刷新超能力熬过去，才能安全地把现代的姑娘们带过来串门了。
“学医好啊，那孩子心善，手也巧。”斯宾塞夫人欣慰地笑了笑，颔首道，“那我就在庄园里等着她来。”
罢，她握住门把拉开房门。
只是在迈步跨出门槛的前一秒，这位贵妇人又突然回过头，目光在张铭和吉娜身上来回刮了一遍，压低声音警告道：
“在伯爵回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你们两个给我老老实实在屋里——要是再敢干刚才那种荒唐事，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绝对不会了！”
“妈妈您放心吧！”
两人把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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