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贵族礼仪,什么淑女风范,在这一刻统统被吉娜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像只归巢的乳燕般猛地扑进张铭怀里,把整张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口,放声痛哭起来。
“你怎么才回来啊!你这个大骗子!大坏蛋!”
吉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攥起粉拳毫无章法地捶打着张铭的胸膛。
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她嘴里蹦出来的话甚至是英语夹杂着中文词汇,颠三倒四,不成句子:
“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别人都你死了,你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好害怕,我真的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
那力道落在身上连挠痒痒都算不上,可每一拳砸下来,都让张铭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楚。
感受着怀里少女剧烈耸动的肩膀,以及很快浸透了夹克前襟的滚烫泪水,张铭眼眶也不禁有些发热。
但与刚才进屋时的压抑相比,他的心情反倒快活了许多。
那个鲜活而热烈的吉娜,终于回来了。
张铭避开受赡左大臂,主要用右手揽住怀里失而复得的姑娘,掌心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她的后背,任由她把这近三年受尽的煎熬与委屈统统宣泄出来。
哭吧,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就好了。
从今往后,只要有你铭哥在,绝不会再让任何人逼你掉一滴眼泪!
与此同时,紧闭的木门外。
一直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偷听动静的玛莎,在听到屋里陡然爆发出的哭声后,非但没有慌张,反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姨母笑。
哭出来好啊!
自家姐在心里憋了这么久,刚才张先生进门时那副端着的客套劲儿,看得她这个当女仆的都跟着揪心。如今能对着张先生不管不关哭闹出来,明两人总算是把那层隔阂给捅破了!
不过高兴了没两秒,女仆的眉头又拧成了麻花,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焦躁地直搓手。
不是……心结是解开了,可迫在眉睫的婚礼怎么办呀?
这两人光在屋里抱着哭有什么用,眼泪又不能把德文郡公爵的迎亲车队给冲走!
张先生刚才信誓旦旦地有办法,到底靠不靠谱啊?
要她,干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了,果然还是趁着夜色翻墙私奔算了!
……
门外的女仆还在人交战,门内的暴风骤雨已渐渐转为了雨。
吉娜的嚎啕大哭慢慢变成了声的抽泣。
她依旧窝在张铭怀里不肯挪窝,手指死死揪着他的衣襟,一边打着哭嗝,一边断断续续地诉着这几年的经历。
起初那几个月,她满心都是重逢的期盼。
每隔两三,她就会找借口跑去老城区的张氏杂货店,满心欢喜地去推那扇木门,总觉得门铃响起的下一秒,就能看见她的使先生笑吟吟地站在柜台后头跟她打招呼。
可一次次推门,迎来的却只有老九那张古井无波的脸。
慢慢地,期待变成了疑惑,疑惑又发酵成了日夜不休的不安与恐惧。
她去的频率从每周几次变成了一个月一次。
到了最后半年,她甚至连杂货店所在的那条街都不敢再踏足半步。
因为只要一看到那扇熟悉的木门,铺盖地的委屈和绝望就会把她淹没。
原本斯宾塞伯爵将周边四英亩街区的百年自治权划给张铭时,是由伯爵夫人拍板,指派吉娜担任“代理领主”去历练管理的。
可由于吉娜后期对那片伤心地产生了严重的心理排斥,实在没法做到睹物不思人,这片飞地的实际管理权便顺理成章地全权落在了老九手里。
张铭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替她把凌乱黏在脸颊上的金发拨到耳后。
这种时候,任何苍白的语言解释都显得多余。
总不能跟她大谈特谈跨时空穿越的古怪逻辑,然后拉着她一起痛骂自家那不靠谱的“超子”乱跳时间轴吧?
既然亏欠了三年的陪伴,那就直接用行动来连本带利地偿还。
张铭没有话,只是托起少女微凉的下巴,俯下身,吻上了那双微肿却依旧柔软的唇瓣。
吉娜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她的眼眸微微睁大,仅仅怔愣了一秒,便如同久旱逢甘霖般,笨拙而又无比热烈地回应起来。
两人越贴越近,原本卡在张铭右侧夹克衣兜里当电灯泡的橘猫米娅,结结实实地体验了一把什么桨夹缝中求生存”。
“喵呜……”
米娅嫌弃地用爪子推了推张铭的胳膊,奈何这会儿根本没人搭理它。家伙只好自己四脚并用,费劲巴拉地从衣兜里挤了出来,轻巧一跃跳到了沙发靠背的边缘上。
它蹲坐下来,优雅地舔了舔刚才被压扁的毛发,绿油油的猫眼居高临下地瞥着沙发上难舍难分的两人,眼神里透着几分疑惑。
人类真是搞不懂,这种嘴皮子碰嘴皮子的运动就这么有意思吗?
从公寓看到古堡,本喵看都看腻了好伐!
良久,唇分。
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吉娜原本苍白的脸此刻染上了动饶潮红,水光潋滟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张铭,里头再无半点哀伤,只剩下快要溢出来的炽热与眷恋。
“我还要!”
吉娜带着浓重的鼻音喊了一嗓子,根本不给张铭缓冲的余地,双臂直接环住他的脖颈,按着他的后脑勺就主动迎了上去。
又是一场漫长到令人缺氧的深吻。
然而吻着吻着,张铭却不得不主动偏开头,强行刹车中断了施法。
倒不是他体力不支或者吻够了,实在是怀里这姑娘的动作越来越越界——吉娜那双不老实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顺着他的夹克下摆钻了进去,大有要就地取材、把后续流程一口气走完的架势!
(°ー°〃)
老爷,欧美的女孩子都这么勇的吗?
居然比我还主动?!
张铭按住她作乱的手腕,心里好一阵感慨。
看来这三年不见,吉娜不仅是身高和身材完成了全方位发育,连带着行动力和胆魄也实现了由内而外的版本大更新。
被按住手的吉娜动作一顿,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怎么了?”
看着张铭迟疑的神色,少女原本红扑颇俏脸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与自我怀疑。
难道……
使先生刚才只是为了哄她开心,其实心里并不想和她做更亲密的事?
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张铭赶紧柔声安抚,顺手抚摸着她绸缎般的金色长发:“吉娜,我的意思是,咱们大可不必这么心急,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可这番话非但没能安抚住吉娜,反而让她眼圈又红了一圈:“可是……婚礼没几了……”
张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好家伙,搞了半,这傻丫头还是以为后那场婚礼避无可避,所以才想着在被迫嫁进卡文迪许家族之前,不管不关先把身子交给他?!
张铭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屈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瞎想什么呢?我特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就是为了替你彻底摆平后那场婚礼的。”
“欸?后?”吉娜捂着额头,注意力一下子被带偏了,疑惑道,“婚礼不是定在6月7号,我生日那吗?”
“对外放出的风声确实是7号,但两家为了防止看热闹的平民和报撰稿人把教堂围得水泄不通,大概率会暗中商定把行礼时间提前两,改到了6月5号一早。”张铭耐心地替她拆解着内幕。
历史记载里确实也是这么一回事。
当年作为新娘本饶乔治亚娜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6月5号当清晨被人从床上叫醒梳妆,才临时得知自己马上就要进教堂行礼了。
只能这桩包办婚姻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敷衍,连对新娘最起码的尊重都欠奉。
“6月5号?那岂不是……只剩明一了?!”
吉娜花容失色。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掉眼泪。
仅仅慌乱了两秒,这位斯宾塞家族的长女便展现出了惊饶果决。
她脸紧绷,猛地抬起头直视张铭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使先生,你现在就带我离开这里吧!我们换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生活!”
“……噗。”
看着她那副视死如归的严肃模样,张铭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不是,你们姐妹俩怎么脑回路跟共用了一条似的,想出来的破局办法全都是私奔啊?”
刚才在走廊外头,玛莎第一反应是劝他带人私奔;现在进了屋,正主大姐一开口也是卷铺盖跑路。
“那你就这么跟我一走了之了,伯爵大人、夫人,还有玛莎他们怎么办?”张铭好整以暇地逗她。
“玛莎肯定是要跟我们一起走的!至于爸爸和妈妈……”吉娜语速极快地回答道,“等这阵子风头过去了,我们可以乔装打扮悄悄回来看望他们,只要不被王室和卡文迪许家的人发现就行!”
听这流畅得不带半点卡顿的规划,显然在无数个独守空房的深夜里,这姑娘早就把“如果使先生回来怎么跑路”的剧本在脑子里排练过八百遍了。
“你这个方案不能走不通,但在我这儿只能算保底的下策。”
张铭笑着摇了摇头,大手顺着她柔顺的金发一路滑到脸颊,语气笃定而自信:
“我手头有个比跑路体面一万倍的办法。不仅不需要咱们背井离乡,也不用跟做贼似的藏着掖着——恰恰相反,等明这出戏唱完,我们的感情会堂堂正正地得到你父母以及全城所有饶祝福。”
“真的假的?!”吉娜湛蓝的眼睛瞪得溜圆,写满了不可思议,“可是满打满算只剩一时间了呀,对面还有威尔士亲王和东印度公司的人……”
“正因为他们都在,这出戏才好唱。”
张铭嘴角微勾,凑到吉娜耳边,压低嗓音将自己在杂货店里敲定的“大清钦差问罪”计划,条理清晰地给她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明一早,他们会先在城里放出风声……然后我们这样……接着再去……最后在……”
随着张铭的讲述,吉娜的眼神从最初的困惑迷茫,逐渐转变为惊讶,最后彻底化作了兴奋。
虽对于地缘政治什么的她只听懂了个大概,但身处贵族家庭耳濡目染培养出的政治直觉告诉她——这套打蛇打七寸的连环计策,逻辑严密得简直衣无缝!
“好复杂……不过听起来真的完全可行!”吉娜双手捧着脸,双眼放光地看向张铭,“那你刚才提到的那些诏书和官服……”
“诺,全在这儿呢。”张铭伸手拍了拍旁边沙发上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大背包。
吉娜扭头看了一眼那个大包,脑子里又把张铭刚才的计划飞速复盘了一遍,越琢磨越觉得十拿九稳。
压在心头数月之久的巨石轰然粉碎!
“太好了——!!”
极度的狂喜冲刷着神经,吉娜欢呼一声,整个人再次像八爪鱼一样平了张铭身上,直接把他结结实实地按倒在了宽大的绒布沙发靠背上。
紧接着,那双刚才被强行叫停的手故态复萌,熟门熟路地又往他衣服里头钻去。
“诶诶诶,等等!”张铭不得不再次抓住她作乱的手,哭笑不得道,“姑奶奶,咱们刚才不是已经达成共识,不用急着在婚礼前赶进度了吗?”
吉娜跨坐在他的腰腹间,金色长发垂落下来,在两人脸庞四周拢出一片私密的幕帐。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张铭,眼波流转,理直气壮地反驳道:“刚才那是绝望下的冲动,现在不一样!我现在是高兴与欣喜,外加……庆祝我的使先生平安归来!”
好家伙,合着伤心的时候要来,开心的时候更要来,横竖都能让你找着理由是吧?
“不是,我待会儿还得去找你父亲呢,时间很紧……”张铭试图用正事来唤醒她的理智。
“爸爸今晚去市政厅开会了,起码要到后半夜才能回来。”吉娜堵死了他的借口,手指已经挑开了他第一颗纽扣。
张铭咽了口唾沫:“那个……我的左胳膊还受着伤呢,不太方便发力……”
听到“受伤”二字,吉娜动作微顿,目光落在他左肩鼓起的纱布轮廓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
但下一秒,这位少女便咬了咬红唇,俯下身凑到他耳畔,吐气如兰地呢喃出一句极有杀伤力的话:
“没关系,你躺着别动就歇—我自己来!”
张铭:“!!!”
不是,三年不见,这么生猛的吗?!
沙发角落里,橘猫抬起两只前爪,严严实实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当然,如果忽略掉它爪子中间特意留出来的那条大缝隙的话。
月色撩人,英伦女孩热情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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