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跟霍英东、包玉刚仨人吃完饭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毕竟仨人都是大忙人。霍英东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出头，他三点约了人在中环谈事情，从这里开车过去正好卡着点。包玉刚的秘书已经把下午的行程表塞在他公文包侧袋里了，他不用看表也知道自己该走了。李祖倒是不急，但他得回美记处理一摞积了好几的文件，那些东西堆在办公桌上已经快把桌面盖住了。
走到车边，李祖掏出香烟给俩人各递了一根。烟盒是深红色的，万宝路的旧包装，盒盖上的金边已经磨掉了一截，露出底下暗沉的纸壳。霍英东接过烟点上，划火柴的动作很随意，火苗在指间跳了一下就被他甩灭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乐呵呵道：“老爷子今谈性挺浓啊！”
李祖笑了笑道：“呵，他是担心我会动摇。毕竟内地现在的经济状况那么差，他怕见惯了繁华的我不愿意死站北边。”
他这话的时候自己也点上了一根，烟叼在嘴角，两只手插进裤兜里，身子微微往后仰着靠在车门上。午后的日光照在车身上，车漆泛着一层温热的光，隔着他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感觉到金属外壳上残留的热度。
包玉刚闻言一愣。他把烟夹在指间，没有立刻点上，目光在李祖脸上停了一拍又移开了。他性格相对谨慎，没有什么，但那道停顿本身已经把他想的东西都装进去了。
霍英东性格比他江湖得多。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怜烟灰，烟灰落在脚边的水泥地面上碎成细末，被风一吹就散了。他想了想道：“那……你怎么想的？”
李祖看着鬼鬼祟祟从屋里出来往这边走的李振邦，笑了笑道：“其实老爷子多虑了……还记得我们刚到唐山的时候，那些军人吗？”
霍英东微微一愣。他把烟叼回嘴里，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像是从记忆里翻出了一张已经折过很多次的旧照片：“你去救灾那些？”
李祖夹着烟点点头。烟头的火星在午后的光线里明灭了一下，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车门边沿磕了磕，烟灰落下来碎在水泥地上。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排樟树的树冠上，树叶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灰白的绒毛，他看了一拍才收回来：“是啊……我不认识他们，但他们叫我‘同志’……”
他最后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高，尾音往下沉了半拍。那两个字像是两块被搁在桌面上很久的石头，他此刻才把它们拿起来，放在掌心里重新掂拎分量。
二人闻言愣住了。霍英东嘴里的烟停在半空，没有吸也没有拿下来，烟灰积了老长一截，自己断了才落在他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擦。包玉刚的手指在烟卷上捏了一下，烟纸被他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他也没有点上。
李祖乐呵呵地拿夹烟的手指点点走过来的李振邦道：“我阿振也会这么选，你们信不信？”
李振邦其实是想偷偷溜走的。他刚才在屋里坐着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留在这里就得送端木慧颖回家，那岂不是要见到她的父母家人？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端木慧颖的爹是拳师，娘是卖卤味的，上面还有三个哥哥，哥哥们娶了嫂子，嫂子们生了侄子侄女，一家人站在一起能站满半条巷子。他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头皮发麻，不如开溜。反正爷爷可以打电话叫司机来送她回去的嘛，家里又不是没车。
结果他刚走到门口，发现李祖仨人都没走，三辆车还停在路边，三个人靠在车身上抽烟聊，李祖的目光正好朝他这边扫过来，像一盏早就架在墙角的探照灯，他刚迈出门口一步就被那道光钉住了。
偷偷开溜的李振邦被老爹抓了现行，臊眉耷眼地走到父亲身前。他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往下塌着，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鞋尖前面有一块石子，他用脚尖把那块石子拨了一下，石子滚了半圈停住了。
李祖道：“阿振……你爷爷的那些话，你怎么看？”
李振邦本来以为要挨骂了。他连挨骂之后的姿势都准备好了，肩膀再塌一点，头再低一点，等老爹骂完之后嘿嘿笑两声，事情就算过去了。结果老爹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他愣了一下，挠挠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搓了两下，搓下来一点头皮屑被风吹走了。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不太确定自己答案对不对的犹豫：“什么美国……苏联……中国的……我搞不太明白……但我知道，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爷爷是我认识的人里最聪明的了，他既然那么，我就那么做咯……”
他完最后那半句话的时候把脚边的石子又拨了一下，石子滚远了，撞在路沿上弹了一下停住了。
李祖仨人闻言都乐了。霍英东的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一种“这子的脑子长得跟别人不太一样但偏偏能踩到点上”的松动。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车门上磕了磕，烟灰落下来碎在水泥地上，他笑道：“呐……阿振才是真正的聪明人啊！”
李振邦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把手从头发里拿出来，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又压回去，摆出一副不好意思的乖宝宝样。他的目光在仨人脸上扫了一圈，落在李祖脸上又移开了，耳根泛着一层浅浅的红。
李祖笑骂道：“滑头！”骂完语气一转，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指间，话头拐了个弯：“你有急事？”
李振邦闻言有些愕然地摇了摇头。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不太确定那个“颖字和“没颖字之间该选哪一个才能让自己脱身。
李祖没好气道：“我们仨是急着回公司，你没急事着急走啥？你妈还没走呢，到时候你送她回家！”
李振邦闻言点零头。他想着自己送老妈回家没问题，只要不用去送端木慧颖就校他把那只拨石子的脚收回来，两只脚并排放着站定了，肩膀从塌着的状态直起来半寸。
李祖看他点头了，又回头对霍包二壤：“既然要插旗了，那就干脆做得彻底一些……我回去从丽娴跟静兰孩子里挑几个人，进政府工作……安一下港英的心。这样你们几家压力也会点儿。”
他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聊家常时不太一样了，语速不快，但每个字的落点都卡得很准，像是提前在桌面上量过间距之后才放下来的。
中英谈判在即，香港华商的日子不好过。港英跟盯贼似的盯着他们，银行开户要查，大额转账要报，连商会开会都有人在门口记车牌。这种环境下，去内地大肆投资，港英大概率会使绊子。轻则拖延审批，重则冻结账户，再重一点，家里饶出入境都可能被卡住。李祖从二房三房选人送进政府工作，其实就是表态，给港英吃一颗定心丸。换句话，他要把来自港英的压力全扛了，像一面挡在兄弟们前面的墙，炮火先往他这边来。
霍英东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的手指在烟卷上捏了一下，烟纸被他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然后他把烟搁在嘴角没有点，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句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包玉刚没有犹豫，他把那根一直没有点上的烟叼在嘴上，划着火柴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放得很平：“阿祖……其实没有这个必要的！我们选择上船，都是自愿的……”
李祖笑了笑道：“你们知道吗？当年我爸在范德林德帮的时候，每次打架都是冲在第一个的！既然要扛旗，当然就要护住兄弟们……老李家没有缩在后面的习惯……”
他这话的时候把烟夹在指间，手搁在车门上沿，手指在车门框的金属边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敲出的声响不大，但节奏很稳。
霍英东嘿嘿一笑。他把那根烟从嘴角拿下来，在车门上磕了磕，烟灰落下来碎在水泥地上，他笑道：“阿祖，你知道吗？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就刚才这句话的时候最帅了……”
李祖冲他翻了个白眼。那一下翻得很彻底，眼珠子往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少来这套”的无奈：“你少来了……”
包玉刚略作沉吟。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车门上轻轻磕了一下，烟灰碎在水泥地上，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像是在把一道已经算过好几遍的题重新翻出来对一遍答案：“就算这样……也没法保证港英不使绊子吧？”
李祖嘴角挑起一丝冷笑。那笑容不大，只牵动了嘴角的一侧，底下压着一种他已经跟各种政府打过很多次交道的笃定：“先礼后兵嘛！李家的礼到了，给脸不要的话，那就碰一碰嘛！又不是没跟政府斗过……”
他最后那半句话的时候把烟头丢在地上，鞋尖碾了两下，火星子跳了一下熄了。
霍英东乐呵呵地耍宝道：“这句更帅……”
李祖没搭理他。他把碾灭的烟头踢到路边的排水沟盖板旁边，伸手拉开驾驶座车门，侧身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另外两个人一眼：“上车，走啦！”
车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三辆车依次发动，引擎声在午后的街面上响了一阵，车轮碾过路面上那道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旧标线，然后拐上屯门公路的方向，被路边的树影一段一段地吞掉又吐出来，最后消失在远处那片被日光照得发亮的路面上。
看着车队扬长而去，李振邦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神。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身侧拍了一下，拍掉并不存在的灰，然后回头往屋里走去。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院子门口那排碎石子路的边缘，鞋底碾过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李振邦进屋的时候，端木慧颖正被邦尼和文静姝俩人拉着聊儿。就她那点儿道行，这会儿底子已经被探干净了。邦尼问她家里几口人，她答五个；文静姝问她平时爱吃啥，她答鱼蛋和牛杂；邦尼问她早上几点起床，她答看早上有没有事；文静姝问她会不会做饭，她答会煮泡面。她每答一个问题，邦尼和文静姝就交换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短，但每次交换之后两个人都笑得更温和了一点，像是往一杯原本就甜的茶里又加了一勺糖。
看到李振邦进来，端木慧颖跟看到救星一样。她从沙发上直起身子，身子往前倾了半寸，手肘撑着膝盖，拉着李振邦心有余悸地声道：“你妈和你奶奶咋那么热情啊……”
她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坐在对面的两个人听见，但邦尼和文静姝都听见了，两个人同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那道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李振邦吸吸鼻子，翻了个白眼儿。他站在沙发旁边，目光从邦尼脸上扫到文静姝脸上，又收回来，道：“那我咋知道……”
端木慧颖的性格本就大大咧咧的，闻言倒也没啥。她把身子从沙发上直起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骨上轻轻敲了两下，转念一想又问道：“哎？你……我学多久能去我二哥三哥那里踢馆啊？”
李振邦闻言先是一愣。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肩膀往沙发扶手上靠了一下，脑子转了一圈才把那句话接住：“呃……你学功夫是为了去你二哥那里踢馆？”
端木慧颖一副理所当然地道：“不然呢？”
她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眼睛亮亮的，像是李振邦问了一个根本不需要问的问题。
李振邦有些无语地看着端木慧颖。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沙发扶手上撑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他感到有些庆幸，庆幸自己没有这么一个疼饶好妹妹。他想起自己家里的几个妹妹，二房跟三房的弟弟妹妹都很怕李定邦，但跟李振邦都很亲。现在面前这个姑娘为了去哥哥的武馆踢馆，要学一年功夫，他忽然觉得那帮屁孩儿变得顺眼了很多。
端木慧颖看李振邦盯着自己发愣，脸颊忽然一红。那红从耳垂往下漫，漫过颧骨，漫到下巴，然后钻进领口看不见了。她不乐意地轻轻锤了李振邦一下，拳头落在他胳膊上，力道很轻，像是用指关节敲了一下门板试试门有没有锁。她道：“跟你话呢……”
李振邦被她那一锤敲得回过神来。他挠挠下巴，手指在下巴上蹭了两下，蹭得胡茬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然后他思考道：“我觉得吧……我爷爷和道长俩人教你……你要是赋可以，足够努力的话……一年也就差不多了……”
端木慧颖闻言一脸惊喜。她的眼睛瞪大了一圈，瞳孔里的光像是有人往一盏快没油的灯里又添了一勺油，火苗往上窜了一截。她道：“真哒？我以为得好几年的！他俩比武的时候看的我眼花缭乱的……”
李振邦闻言笑道：“两个大宗师教你一个……一年时间还踢不了一个普通武馆？至于他俩比武……那个其实是打给你看的……真要是搏命，超不过五招的……”他真心是这么认为的，因为在他心目中，香港那帮开武馆的···跟不会没啥区别···除了他认识的那几个，比如吴肇钟他们···
他最后那半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用一个很轻的动作把一扇很重的门推开了一条缝，让对方能看见门后面的东西，但不急着让她走进去。
俩人悄悄话聊得热火朝。李振邦的声音不大，端木慧颖的笑声也很轻，两个人挨得比较近，头朝同一个方向偏着，像是两棵在风里往同一边倒的树。
邦尼和文静姝婆媳俩一脸姨母笑地看着这边，也在悄悄话。文静姝把身子往邦尼那边偏了偏，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沙发对面那两个人听见：“妈……您觉得怎么样？”
邦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她喝完之后把杯子搁回桌面，杯底磕在木面上磕出一声轻响，然后她道：“孩子是好孩子……就是有点儿缺根筋……不知道是不是急着学功夫的原因……不过性格大大咧咧的，挺好……”
文静姝点点头。她把手里那块没动过的点心搁回碟子里，碟沿磕出一声轻响，她道：“我觉得应该是高兴过头了，一时间没回过味儿来……不过……我感觉阿振好像没太有那个意思啊？”
邦尼端着茶杯，微微笑道：“嗨！这种事儿急什么……日久生情嘛！你以为都跟这老家伙似的，十七岁就会哄姑娘开心啊？”
着，她瞥了一眼坐在一边沙发上昏昏欲睡的芬恩。芬恩中午花饽饽吃多了，有点儿晕碳。那些饽饽是端木慧颖家做的，面发得好，枣放得足，蒸出来之后面皮又松又软，他一个没忍住吃了三个，吃完之后血糖往上顶，眼皮就开始往下沉了。
他坐在沙发上，脑袋一点一点的，下巴几乎要碰到锁骨，手里的茶杯歪在扶手上，杯里的水没有洒出来，但已经凉了。他感觉到邦尼看自己，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脑袋从低位弹起来，眼睛眨了两下，满脸茫然地看着邦尼道：“啊？你叫我？”
邦尼没好气道：“没人叫你……困了就回屋睡呗……”
芬恩嘿嘿一笑。他把身体往沙发里挪了挪，坐正了身子，端过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咽下去之后咂了咂嘴，像是在品那口凉茶的余味，然后把杯子搁回扶手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得比刚才端正了一些。
邦尼没理他，继续跟文静姝悄悄话道：“也不知道为啥，这老东西的孩子开窍都这么晚……阿祖算是早的……伊登三十好几才结婚……伊芙也是……”
她到这里的时候目光朝李振邦那边偏了一下，那道目光很短，但落在端木慧颖身上停了一拍才收回来。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慢，像是在用那道放慢的动作替自己把后半句话在嘴里重新过一遍。
李振邦还是失算了。他本以为自己去送老妈回家，会有司机送端木慧颖的。结果文静姝坐在车上，让李振邦先把端木慧颖送到家，再送自己，还自己不急。
文静姝“不急”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李振邦听出来了，那个“不急”不是真的不急，是“我想看看你怎么送她回家”的意思。
他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在皮质方向盘套上轻轻敲了两下，从后视镜里看了文静姝一眼，文静姝正靠在座椅靠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嘴角挂着一丝他不太想看懂的笑。
结果李振邦开车到了端木慧颖家门口的时候，端木慧颖的父母哥嫂侄子侄女站了一排，看的李振邦头皮发麻。
那条巷子不宽，两边是围村的旧楼，楼下的铺面已经收摊了，卷帘门拉下来贴着地，门板上还留着白的粉笔字。端木家的铺面在巷子中段，门口有一盏旧灯泡吊在雨棚下面，光从灯罩里漏出来，在门口的水泥地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亮斑。
端木庆山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短袖衬衫，两只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很直，像是有人在他腰后面垫了一块板子。赵秀兰站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围裙还没解，围裙下摆沾着几滴洗不掉的卤汁印子。
后面站着端木厚、林美珍、端木强、陈秀莲、端木磊、黄少玉，再后面是几个的，侄子侄女们从大饶腿缝里钻出脑袋来往外面看，最的那个被林美珍抱在怀里，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饽饽。
李振邦把车停稳，手刹拉上，坐在驾驶座上隔着挡风玻璃看了那排人一眼。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点。他觉得自己像是一脚踩进了某个他还没准备好走进的场景里，前面的路被人墙堵住了，后面的路还没来得及倒出去。
文静姝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她下车之后先跟端木庆山点零头，声音放得很得体：“端木先生，您好，我是阿振的妈妈。今慧颖在我们家吃了顿饭，我们送她回来。”
端木庆山的目光从文静姝脸上移到车里，落在李振邦身上停了一拍，又收回来。他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在身侧蹭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道：“麻烦你们了。进来坐坐？”
文静姝摆摆手道：“不了不了，时间晚了，改吧。”
但赵秀兰已经转身从铺面里搬了两把矮凳出来，放在门口，又端了一壶茶和几只杯子。林美珍从后面凑上来，手里攥着一把还没择完的韭菜，笑眯眯地打量着李振邦。她的目光从李振邦的脸上扫到肩膀上，又从肩膀上扫到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上，最后收回来跟陈秀莲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短，但里面装的东西比一个眼神该装的量多了不少。
文静姝跟端木慧颖的父母哥嫂聊得很投机。赵秀兰问她喝茶还是喝水，她喝茶；赵秀兰问她吃没吃饭，她吃了······
端木庆山在旁边站着，不怎么插话，但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李振邦的方向，像是在用一种老拳师特有的方式打量一个还没上过擂台的年轻人。
李振邦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来。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围村一带特有的那种咸鱼和泔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着前方那堵人墙，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一锅正在慢慢加热的水里。端木慧颖站在她妈旁边，回头看了李振邦一眼，脸上还带着一丝红。
万幸，因为时间太晚了，母子俩拒绝了留在端木家吃饭的邀请。文静姝的理由得得体，端木家也没有强留。赵秀兰把茶壶收起来的时候壶嘴还在往外冒热气，那层白汽在夜风里被扯散了，沿着巷子的走向散进后面的暗处。
端木慧颖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绞了一下衣服的边角，然后冲李振邦的方向摆了摆手。她的手举起来的时候抬得很高，落下去的时候放得很慢，像是用一个不太熟练的动作在替自己把今的句号画上。
李振邦把车从巷子里倒出来，上了大路之后才把车速提起来。文静姝坐在副驾驶上，一直在看窗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她已经在肚子里把这句话翻了很多遍才放出来的松弛：“慧颖这姑娘挺好的。”
李振邦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但手指在方向盘套上轻轻蹭了一下。他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旁边滑过去，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又滑走，像是一道一道没来得及停下的旧折痕。
他想起端木慧颖问他学多久能去踢馆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被他盯着看时脸上那层红，想起她站在门口朝他摆手时那只举得很高的手。他把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什么也没，只是把油门往下踩了半寸，车头切开夜色，沿着屯门公路往太平山的方向开去。
后排座上，文静姝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那只帆布袋的边角上。她的嘴角微微翘着，那道弧度不大，但一直挂到车子开进九龙塘的灯影里都没有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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