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菜还没上齐。
兰姐今做的是家常菜,砂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的是酸菜粉条五花肉,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白汽从锅沿的缝隙里挤出来,沿着砂锅的釉面往下淌,在灶台面上汇成一圈湿痕。
旁边的蒸笼里码着端木慧颖带来的潍坊花饽饽,笼盖一掀,面香混着枣香就漫了出来,那些饽饽一个个胖乎乎的,有的捏成莲花样,有的捏成鱼形,鱼鳞的纹路是用梳子齿一道道压出来的,蒸熟之后纹路更清晰了,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面皮光泽。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凉菜,一碟拍黄瓜,蒜末撒得均匀,醋汁沉在碟底,黄瓜块上还挂着几滴没沥干的水珠;一碟卤牛腱子,切得薄厚一致,筋花在灯下透着半透明的琥珀色;还有一碟花生米,炒得外皮微焦,有几粒裂了口,露出里面黄白色的仁。
李祖坐在芬恩左手边,李振邦坐在芬恩对面,端木慧颖挨着李振邦,文静姝在端木慧颖另一侧。邦尼和兰姐还在灶台和饭桌之间来回走,手里端着最后两道热菜。真洁子坐在芬恩右手边,道袍的下摆被他掖在膝盖下面,两只手搭在桌沿上,面前搁着一杯已经倒满的烧酒,杯壁上的水珠沿着杯身往下滑,在桌面上洇开一圈深色的湿印。
李祖从衬衣口袋里取出个的布包。那布是深蓝色的粗棉布,边角折得齐整,像是一张被反复叠过的旧手帕,打开的时候布面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折痕,像是已经在口袋里放了不短的时间。布包里躺着一枚铝制胸针,胸针不大,比一枚硬币稍大一圈,表面打磨得光滑,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滚边,正面刻着五个字,用的是简体,笔画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他把胸针放在掌心端了一下,然后推到芬恩面前,动作不快,推过去的路径笔直,没有绕弯。
“临走的时候,有人托我转交,特意嘱咐,务必交到你手上。”李祖的声音不高,尾音落得平稳,像是在转述一句他已经记了很多遍的话,“‘为人民服务’。”
芬恩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起胸针。他的手指粗大,指节突出,虎口处有常年握刀握枪留下的旧茧,那枚胸针夹在他指间显得格外,像是一只大鸟衔着一粒细谷。他把胸针放在眼前,借着窗外的光细看。午后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铝制表面上,把那五个字照得发亮,字口处的阴影很浅,但每一笔的轮廓都清晰可辨。
他的拇指在胸针背面蹭了一下,指腹触到铝面上一层极细的磨砂纹理,像是有人拿细砂纸打磨过一遍,不扎手,但也不完全光滑。他把胸针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那道弧度不大,但在他那张已经不太容易显露大幅度表情的脸上,算是少有的松动。
霍英东探过头,目光落在那五个字上——他刚才没听清,看的时候才把那几个笔画对上了号。他低声笑道:“内地如今处处都能见到这个。世道,真的要变了。”他话的时候身子往前倾了半寸,手肘撑在桌沿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过很多次、正在确认下一段路况的随意。
包玉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他喝的是清茶,杯子是白瓷的,杯沿上凝着一圈薄薄的水汽,他抿完之后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木面上磕出一声短促的轻响。他没有话,眼神却沉了几分。他的目光落在芬恩手里那枚胸针上停了一拍,又移到李祖脸上,最后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杯茶里浮沉的茶叶上。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开,从蜷曲的一团展开成完整的一片,叶脉在水底泛着淡绿色。
芬恩直接把胸针别在了自己的胸口。他今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胸前的布料上有一道旧折痕。他把胸针别在左胸心口的位置,指尖按了两下确认扣针已经卡稳,然后拍了拍胸前的布料,笑眯眯地看着李祖:“还有别的事情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问今还有没有别的菜没端上来,但他把胸针别上去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不需要再多什么。
李祖想了想,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把一段已经整理好的话按顺序往外放:“北边有意试探招商引资,但还没有正式落地的法规。今年上半年中央已经开会研究怎么引进外资、搞‘三来一补’来料加工。广东那边已经在宝安、珠海试点,对接港澳厂做加工贸易,已经签了不少额来料加工合同。这个灵感,来自于您当初的‘酒中仙’计划。”
他“酒中仙”三个字的时候目光朝芬恩的方向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名字在芬恩这里还有没有触发什么旧记忆。
芬恩闻言点零头。他把桌上的烟盒拿起来,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他凑过去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散成薄薄一层灰白。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一件他已经想过很多遍、不需要再反复论证的事:“这种事情,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你们想怎么搞?”
李祖道:“我们已经跟那边谈好了,由英东出面,先在广东搞个酒店,算是插旗试水……后面具体怎么做,还要再看一看。”
他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补充,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芬恩,像是在等他把那道还没画完的线接过去。霍英东和包玉刚也同时看向芬恩,桌上的气氛从刚才的随意转成了一种更凝重的状态,连砂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都比刚才轻了一些。
芬恩点点头。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烟灰落在玻璃缸底碎成细末,然后他开口的时候语速放慢了半拍,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先在心里过一遍秤再放出来:“嗯……不要有太多想法,那边怎么要求我们就怎么做。中国的国情跟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同,对于全人类来,这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这是一条崭新的路……所以一定要慎之又慎。”
他完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沿着他自己那张被风霜磨过太多次的脸往上飘,被头顶那盏吊灯的灯罩挡住,散在灯罩周围的一圈空气里。
李振邦有些好奇地抬起头。他手里还攥着筷子,筷尖搁在碗沿上,碗里是半碗还没动过的饭,米粒上盖着一块卤牛腱子。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在这种话题上很少露出来的试探:“爷爷……苏联不也是……”
他到一半就停住了,像是那个问题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完,只能把它截断在“不也是”这三个字后面。
芬恩笑着摇摇头。他把烟叼回嘴里,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在脑子里把这道题翻来覆去算过很多遍的笃定,但底下还压着一层不太容易察觉的沉重:
“明朝建立后,面对西南边疆复杂的少数民族分布,采取了一种非常务实的制度:设立土司。土司就是当地世袭的首领,在被中央政府册封后,拥有对当地民众、土地、赋税、武装的实质性自治权。只要他们名义上归顺、定期进贡、不出大乱子,中央就不直接派人管理,不改变他们内部的社会结构。”
他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又磕了磕。烟灰落在缸底那片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碎末的旧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噗”。
“苏联更彻底。列宁为了解决‘民族压迫’问题,把‘民族自决权’写进建国纲领,把全境按民族边界划分成十几个加盟共和国,每个共和国都拥有自己的宪法、法律、政府、最高法院,理论上甚至有退出联媚权利。这就是一个现代版、工业化、意识形态化的大型土司体系。”
他的目光从李振邦脸上移到李祖脸上,又从李祖脸上移到包玉刚和霍英东那边,像是在确认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清了这道旧题的每一个步骤,然后他才继续往下铺。
“这两种制度的逻辑其实一样:中央没有足够力量直接统治复杂多样的地方社会、民族社会,所以承认地方固有的权力结构,让它在表面上臣服于中央的权威之下。这是一种妥协性安排,实质是‘间接统治’。”
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他面前散成薄薄一层。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比刚才沉了一度:
“明朝的土司制度,从一开始就有致命的隐患。土司虽然是册封的,但他们毕竟是世袭的地方统治者,有着自己的军事力量、经济利益和族群动员能力。朝廷强盛时,他们乖乖听命;一旦朝廷力量下滑,土司就会立刻暴露出它的两面性:扩大地盘、互相征战、抗命不尊。到了明末,各种土司叛乱层出不穷,最典型的是奢安之乱,也就是四川永宁奢崇明、贵州水西安邦彦叛乱,几乎动摇西南半壁江山。明朝也因此被拖入巨大的人力物力消耗。”
李祖听到“奢安之乱”四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那半碗饭,像是在用那一眼的停顿替自己把这段历史在脑子里重新排一遍位置。
芬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手指上那截烟卷烧得只剩半截,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他没有弹,让它自己断在桌面上。
“清朝吸取了教训,花了大力气搞‘改土归流’——废除土司世袭制,由中央派流官直接治理。这个改革花了上百年,过程血腥而漫长,但一旦完成,西南边疆就真正被整合进大清帝国的直接统治之中,地方势力再也不能以‘自治’的合法名义对抗中央。”
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然后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烟头在玻璃缸底弹了一下,火星子跳了跳,熄了。
“怎么样,是不是看上去有些眼熟?一旦苏联下面的各国转向民族主义,把加盟共和国当成自己的‘地盘’,就会出现土司反叛。”
他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李振邦脸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那个还不太熟悉这套逻辑的年轻人有没有跟上来。
“对于一个大国来,‘自治’是一个极度危险的概念。只要中央把一部分土地和人民让渡给某个地方势力,哪怕只是名义上的自治,地方势力就一定可以借助这个空间,发展出独立的经济基础、军事力量和政治认同。当中央的权威稍一松动,这个空间就会膨胀成国家裂痕。”
他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拿起来,在身前摊了一下,掌心朝上,像是在托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土司如此、诸侯如此、藩王也是如此……况且,苏联宪法明确写有退出权,即使从未使用,也意味着中央权威始终只是‘契约性’的,而不是‘整体性’的。契约可以终结,而一个真正的国家不应该给地方提供这种选项。它让‘退出’变成一个法律选项。”
他完最后那半句话的时候手重新放回桌面上,十指交叉的姿态比之前松了一些,像是把一道已经拆解完的旧题重新合上了封面。
真洁子老神在在地端着酒杯喝着酒。他喝的是烧酒,杯子,一口只抿下去半杯,喝完把杯子搁回桌面上,杯沿磕出一声轻响,他也不去管,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转了一圈。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樟树的树冠上,树叶被午后的风吹得翻过来又翻回去,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绒毛。他听没听进去谁也不知道,但他嘴角挂着一种已经见过太多世面的松散,不接话,也不打断。
邦尼和文静姝对几饶聊充耳不闻。邦尼正在给端木慧颖夹菜,她拿公筷从砂锅里夹了一块五花肉放在端木慧颖碗里的米饭上,肉皮在灯下透着半透明的琥珀色,颤巍巍地晃了一下才稳住。文静姝在旁边声问端木慧颖能不能吃辣,端木慧颖点零头,文静姝就从碟里舀了一勺辣椒油淋在她的卤牛腱子上,动作利落,勺背在碟沿刮了一下,把多余的油刮回去。
但端木慧颖已经听傻了。
她的筷子搁在碗沿上,筷子尖搭在碗边,悬空着没有落下去。她的目光从芬恩脸上移到李祖脸上,又移到包玉刚和霍英东那边,最后收回来,落在自己碗里那块还在微微颤动的五花肉上。她觉得自己想学的功夫,可能是这个地方能得到的最微不足道的东西。她刚才进门的时候还在想,武当、太极、九十八岁、八十八岁、当世五绝——这些词在她脑子里叠成一张花里胡哨的海报,她站在海报前面看得目不转睛。现在海报被撕掉了,后面是一面墙,墙上写的东西她一个都不认识。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五花肉,肉皮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肥肉的部分透亮,瘦肉的部分纹理分明。她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肉皮糯,肥肉化了,瘦肉一丝一丝地裂开,卤汁从肉的纹路里渗出来,沾在舌尖上。她嚼了两下,咽了,又嚼了两下,然后再一次觉得自己今的经历从哪一段开始脱轨了。
直到文静姝夹了一颗鱼丸放进她碗里。
那颗鱼丸是从旁边那碟清汤鱼丸里夹出来的,鱼丸在汤里泡着,表面莹白,边缘有一圈微微透明的胶质,筷子夹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弹性,夹起来还在筷尖上颤了一下。文静姝把鱼丸放在端木慧颖的米饭上,鱼丸和米饭接触的地方立刻洇出一圈浅色的汤渍。她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她已经在很多场合用过太多次、不需要额外加重的松弛:“慧颖家里也卖鱼丸啊?我以前也卖过鱼丸,我跟你叔叔认识还是因为鱼丸呢……”
端木慧颖的注意力这才被拉回来。她把筷子从碗里抬起来,目光落在那颗鱼丸上停了一拍,然后抬起头看着文静姝,嘴巴微微张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惊讶:“您以前卖过鱼丸?”
文静姝笑笑道:“你以前没看过报纸吗?最励志的鱼丸妹,的就是我啊……哈哈……”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嘴角往上翘着,那道弧度不大,但底下压着一种她已经把那段日子翻过去很久、现在起来只剩下轻松的了然。
端木慧颖瞪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又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问。她从在围村长大,家里也卖鱼丸,后来加了牛杂,后来加了碗仔翅和卤味,她以为全下的鱼丸妹都跟她妈一样——每不亮起来打鱼浆,下午推车出摊,晚上收摊回来数钱数到手指发酸,一辈子就在那条街上打转。现在坐在她对面这个穿着素色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女人告诉她,鱼丸妹也可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包玉刚对女人之间聊八卦爱情史兴趣不大。他把茶杯搁回桌面上,杯底磕了一声,然后侧过身对着芬恩,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想了很久的问题终于找到机会开口的审慎:“李伯……美国宪法好像规定各州不能退出吧?”
芬恩闻言叹了口气。那口气从他胸腔最深处往外慢慢挤出来,挤了好几秒才完全吐完。他把刚才按灭的烟头从烟灰缸里重新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扔回去了,像是在用那道动作替自己把一段不太想翻的旧账重新翻开一个角。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低了一度,尾音往下沉:
“从富兰克林死后,我其实无数遍复盘过我们失败的原因……最后发现,我们其实根本就不可能成功……”
霍英东眉头微蹙。他把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筷子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一指宽的间距。他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确认那个名字在芬恩这里还有没有触发什么他需要回避的东西:“是因为富兰克林先生猝死吗?”
芬恩摇摇头。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花生米上,捡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的手指搁在桌沿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那道旧木纹的缝隙里来回蹭了两下,然后他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自由是美国的根本价值,而财产权被视为支撑自由的关键机制。美国没有官方意识形态,但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概括,最接近的是‘古典自由主义’。它相信个人是社会的原子,个人权利先于政府,政府存在的目的是保护这些权利。这里的‘自由’主要指:人身自由、言论自由、信仰自由、追求经济利益的自由、以及不受政府专断干预的自由。这个自由主义传统贯穿《独立宣言》和宪法序言。”
他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往后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而一个人若没有独立的经济基础,就难以抵抗政府的压制。没有财产,你可能为了果腹而依附于权贵,政治自由就只是空中楼阁。”
他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人,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听的人都已经把那个前提接住了。
“财产权界定了个人与政府的界限:政府不能随意拿走你的东西,因此也不能随意奴役你。所以,财产权是‘防止权力越界’的物质防线。”
李祖听到这里的时候把身子往前倾了一下。他手里那只茶杯已经空了,杯底还留着一圈浅褐色的茶渍,他把杯子搁回桌上,杯沿磕出一声轻响,然后他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十指扣着,像是在用那道动作替自己把接下来的话提前量好间距。
芬恩没有停,他继续往下,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像是在拆一道他已经拆过很多遍、但每次拆到中间都会在同一个位置多停一拍的旧机器:
“资本主义语境下的自由,首先不是道德自由或政治自由,而是:自由地占有私人财产,自由地雇佣与受雇,自由地定价、交易、签订契约,自由地积累资本,不受共同体或传统限制,所以这个‘自由’本质上是个体行动的自由,它的起点是‘我’和‘我的’。它不预设利他,也不要求你考虑集体。”
他把“我”和“我的”那三个字咬得比前面重了半拍,像是有意让它们在桌面上多停一瞬再落下去。
“但问题是,国家就是一个集体啊……财产权在这里不是简单的‘这是我的东西’,而是一种排他性的绝对控制权。它意味着:我可以拒绝共享,我可以把资本投向任何地方,哪怕造成社会破坏,只要合法。我可以雇佣工人,也可以解雇他们,我积累的财富可以无限增长,并传给后代……”
着,他端起可乐喝了一口。杯子是玻璃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喝完之后把杯子搁回桌面,杯底在木面上转了半圈才停住。他接着道:
“而资本是自私利己的,你不竞争就会被淘汰,你不积累就会失去优势,你不把成本外部化,你的利润就会减少,你不最大化个人效用,你就在市场博弈中居于下风。这不是‘某些壤德败坏’,而是制度压力。马克思得最彻底:资本是‘人格化的资本’,资本家的动机不是贪婪,而是资本增殖的强制性逻辑。所以自私不是资本主义的缺陷,而是它的动力装置。”
他把手从杯子上拿开,搁在桌面上,手指在桌面那道旧木纹上来回刮了两下。
“但自私这个东西是会让人上瘾的……”
他停了一拍,像是在那个逗号的位置让听的人自己把后半句接上去。
“如果不对市场施加任何外部干预,那么自私利己就没有边界。福利、同情、公共责任都被视为‘成本’或‘低效’。当‘优胜劣汰’成为伦理,强者有资格占有更多,弱者活该被淘汰,这就是利己主义的极端化。”
他的语气在这里比之前重了半度,像是在用那道音量替自己把一段已经被翻过很多遍的旧账重新压平。
“在新自由主义阶段,连教育、医疗、情涪生育都可以被商品化,变成交换关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全面‘现金化’,这正是利己主义的普遍化。资本主义的纯粹形态,就是把‘自由’定义为占有自由,把‘财产’定义为绝对权利,把人定义为自利个体。这个构造在逻辑上必然推出极端自私利己的伦理。”
李振邦听到这里的时候把筷子放下了。他把筷子并排搁在碗沿上,筷子尖搭在碗边悬着,像是一道还没合拢的桥。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那表情像是在试图把自己从在课本上学到的那套东西和芬恩刚才的那些话并排放着,然后发现它们中间隔着的距离比他预想的要宽。
芬恩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脑子里正在打架的那两套东西,继续往下,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像是把拆开的机器重新合上之前先把最后几个零件摆出来:
“你也许会,亚当·斯密也讲过,每个人追求自己的私利,会被‘看不见的手’引导到公共利益上去。比如商人为了利润卖更好的商品,客观上造福了消费者。所以自私未必有害。”
他把桌面上那碟花生米朝李振邦的方向推了推,碟底在桌面上蹭出一声轻响。
“但‘看不见的手’只是偶然结果,不是制度承诺。市场失灵、垄断、金融危机、环境破坏都证明,私利之和经常不等于公共福利。就算它有时产生公共福利,那也是‘副产品’,不是动机。资本主义制度本身并不要求人爱人,它只要求人‘不要亏本’。这种动机结构本身就是利己主义的。”
李振邦把碟子接过来,拿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没有松开。
芬恩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回桌面上,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一层,像是在一件他已经翻来覆去想过太多遍、每次想到最后都只能停在同一个位置上的事:
“我之前美国没有救了,是因为富兰克林是美国历史上唯一一次真正试图‘把资本锁进笼子’的总统,他在任内用国家权力硬生生压住了资本。他死后的二十年,塔夫脱-哈特利法案、麦卡锡主义、越战、《鲍威尔备忘录》、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加州第13号提案……这是资本用了二十多年重整旗鼓,反攻倒算。美国宪法从没有给‘国家高于资本’留下任何稳固的制度通道。我们当初想的还是真了……”
他完最后那半句话的时候端起可乐又喝了一口,杯底磕回桌面上的声响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被那段话的尾音压住了。
李振邦听得直咧嘴。他把嘴里那粒花生米咽下去,又拿了一粒,在指间捻了捻,没有放进嘴里,只是捏着。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不太确定该往哪边放的问题:“那……以后就不能再出一个富兰克林吗?”
芬恩笑着摇摇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指节敲出的声响不大,像是两道还没落定的鼓点。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把这条线从头走到尾、知道每个岔口都通不到他想去的地方的了然:
“出身和支持者倒是好,二战、大萧条这些契机怎么凑?时来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啊……”
李祖听得倒吸一口凉气。那口气吸得很快,从鼻腔里进去,在胸腔里停了一下才慢慢吐出来。他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拿起来,在身前交叠了一下,又松开,像是那道动作能替他消化掉那段话里最重的那一块。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也没想到会在这张桌子上出来的联想:“我怎么听着有点儿李世民和五姓七望那味儿了……”
芬恩闻言笑了。那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一种“你子总算跟上了”的松动。他把花生米碟子又往李祖的方向推了推,然后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要把之前那段长话收个尾,但收尾之前还得再补最后一道漆:
“所以我看尽华夏两千年,世间没有新鲜事嘛!美国宪法从出台以后,隔三差五就出个修正法案,无非就是国家和资本互相想给对方套上狗链子而已,但流水的皇帝,千年的世家……总统四年一换,议员两年一折腾,连最高法院的大法官也有退休年限。但公司是永续的,家族是跨代的,资本可以在岁月的流逝中不断等待新的选举、新的经济周期、新一代政客上台,然后用游体系重新找到绳子另一头。”
他把“绳子另一头”那几个字咬得比前面重了半拍,像是在桌面上用指尖画了一道弧线。
“因此政府的每一次‘锁链’,都只能维持一个时期的相对收紧。而资本的每一次‘反击’,都会把链子的松弛度推得更远。”
他端起可乐喝了一口,杯壁上的水珠被他指腹蹭掉了一颗,沿着杯身往下滑了一段,被他拇指按住了。
“伊登在新汉诺威话比州长还要好使,整个北特拉华那片白兰地河谷,都姓杜邦……听特拉华已经成了全美企业注册堂了……这跟藩王有啥区别?”
霍英东闻言咽了口口水。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饭桌上每个人都听见了。他把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筷子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指宽的距离。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低了一些,尾音发虚,像是那句话在嗓子里转了好几圈才被他放出来:“那伊登大哥现在……”
芬恩冷冷一笑。那笑声不长,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很少在提到自家人时露出的锋利。他把可乐杯搁回桌面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然后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剔出来的:
“谁还不是个资本家啊……以前靠酒精、医用吗啡,现在又有了玉米糖浆,不就是收割吗……这么粗的手段有什么难的……还有什么是比成瘾物更赚钱的吗?”
他最后那半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落在窗外那棵老樟树的树冠上,树叶在午后的风里翻了一下又翻回来,树影在地面上晃了一片。
霍英东倒吸一口凉气。那口气吸到一半就堵住了,他的嘴张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手指在桌沿上蹭了两下,蹭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但最终什么也没出来。
芬恩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落点很稳。他把手从可乐杯上拿开,搁在桌面上,手指在桌面那道旧木纹上刮了一下,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像是把一道已经翻过去的旧账重新合上了封面:
“入乡随俗嘛……现在你们知道咱们跟他们的区别了吧?按照秦始皇大一统的标准,中国才是世界上唯一的大国……”
包玉刚、霍英东和李祖仨人闻言点零头。一个稳定的大国对于实业投资者来当然是最好的选择,这个道理不需要再反复论证,桌上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意里把这道题算过很多遍。包玉刚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霍英东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块卤牛腱子,李祖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背又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芬恩摩挲着胸前的胸针。他的拇指在铝制表面上慢慢蹭着,指腹从那五个字的笔画上一道一道地滑过去。他的目光落在桌子对面那面墙上,墙上挂着一幅旧地图,地图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用几枚图钉重新按过,图上的墨迹褪了一层,但海岸线的轮廓还看得清。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他自己先称过重量才放出来的:
“更何况,北边那些人把整个乾坤倒了过来……麦子熟了几千次,人民万岁第一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他完最后那半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胸针上停住了,指腹贴着那五个字的表面,像是在确认那些笔画已经刻进了铝面下面的什么地方。
邦尼看了一眼又听傻聊端木慧颖。端木慧颖的筷子搁在碗沿上,筷子尖悬着,碗里的米饭还剩下半碗,那颗文静姝夹给她的鱼丸已经被她咬了一口,咬口处露出里面细腻的鱼肉纹理,但她没有再咬第二口。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旧木纹上,像是想从那道纹路的走向里找出一个她还没有能力提问的问题的答案。
邦尼敲敲桌子。她敲得不重,指节敲在木面上发出三声短促的闷响,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她已经在这张桌子上用过太多次、不需要额外加重的笃定:“好好吃饭!”
芬恩和李祖几人立马收起话头,老老实实吃饭。芬恩把胸针别正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五花肉放进碗里,五花肉在米饭上搁稳之后他才开始扒饭,动作不快,但每一口都吃得很实。李祖把身子从椅背上直起来,重新拿起筷子,在砂锅里捞了一筷子粉条。李振邦把那粒在指间捏了半的花生米终于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霍英东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包玉刚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端木慧颖这才重新拿起筷子,把那颗咬了一半的鱼丸夹起来送进嘴里。鱼丸的弹性在齿间崩开,鱼肉细嫩,带着清汤的鲜甜和一点点白胡椒的辛味。她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了一块花饽饽放进嘴里。饽饽的面皮松软,枣香在舌面上铺开,甜得不重,但很稳。
她坐在那张桌子旁边,听着旁边几个人碗筷碰撞的声响,看着桌面上那些被筷子夹起来又放下去的产,忽然觉得自己今来这一趟,不管功夫学不学得成,至少她知道了——在这个院子里,功夫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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