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老九在华亭盐场得手之后,整个人彻底飘了起来。松江、嘉兴、华亭,三战三捷,谢长歌在沿海的防守确实薄弱,谭渊的水师主力被堵在杭州湾外海封锁东海水道,根本来不及回防;曹襄的江南道行军大营至今没有任何动静,依然按兵不动。
短短数日之内,他纵横东海,如入无人之境,这种感觉太久违了,久到他自己都差点忘了上一次这么痛快是什么时候。被李光撵着打的仇,如今终于亲手报回来了。
他站在快船船头,弯刀扛在肩上,海风将他被盐霜浸透的乱发吹得根根倒竖。他忽然问海蛇下一个目标选好了没有,海蛇舟山。舟山是谭渊水师的重要锚地之一,停着好几条中型战船,岸上还有军械库。
沙老九拍了下大腿:“就舟山!谭渊不是在海上巡吗,老子倒要看看,他营里还剩下多少兵?”
腊月二十七夜,沙老九的快船队趁着夜雾摸到了舟山锚地外围。他蹲在船头用千里镜望了许久,锚地里泊着几条中型战船,岸上的营房灯火通明,巡逻的士卒五人一队,步伐整齐,口令声此起彼伏,巡逻密度比松江和嘉兴高了好几个等级。海蛇有些犯怵,寨主这地方守得也太严了,要不换个地方。
沙老九盯着锚地看了很久,也觉得舟山这骨头太硬,啃不动。但他的狠劲上来了,不能白跑一趟。他看见锚地外围有片荒滩,堆着些木料和麻绳,像是船坞维修用的场子,守备不严。他猛一拍船舷:“不抢军械库,烧他娘的船坞。谭渊不是船多吗,老子烧他几间船坞,看他拿什么修船?”
海蛇还想再劝,沙老九根本不听,打的就是他谭渊的脸,随即命令快船队分为两队,大队在外围接应,他自己带着精锐摸上荒滩,用桐油桶点燃了船坞的木料堆。火苗窜起来时,他站在船头望着锚地里的战船,没有喊,只是低声对海蛇了句:“谭渊该心疼了。”
腊月二十八,海盐县沿海。
沙老九的快船队在寅时摸进了一片浅滩。这里比陈家浜更偏僻,只有十几户渔民,连座像样的盐场都没樱海盗们照例涌上岸,拖走渔船,翻进茅屋搜刮。沙老九没上岸,蹲在船头啃着一块干粮,看着弟兄们把抢来的东西往船上搬。
忽然,海蛇从一间茅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包袱,脸色有些古怪。他把包袱扔到沙老九脚边,散开,里面不是铜钱,不是盐,是一摞摞印着墨字的纸册。
“寨主,这船上阅不是货,是……是书。”海蛇皱着眉,“宁州书院给穷学生印的教材。弟兄们不识得字,没用,要烧。”
沙老九捡起一册,翻了翻。纸上的字他一个也不认得,但那些工整的笔画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爹送他去私塾,他读了三就逃了,后来爹死了,他再也没进过学堂。他把册子扔回包袱,沉默了一瞬,:“烧了吧。不值钱的东西。”
火点起来的时候,一个老渔民从沙滩上跌跌撞撞跑过来,跪在被拖走的渔船旁边。海盗们没理他,他也没拦,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被踩裂的木雕妈祖像,捧在手心里,望着海盗离去的方向,嘴唇哆嗦着,不知在念什么。沙老九看见了,但没往深处想。他只知道这地方穷得叮当响,抢不出油水。
腊月二十九,金山卫外海。
这一票倒是肥的。沙老九劫了一条商船,船舱里堆着整匹的宁州棉布,还有几坛封泥完好的绍兴黄酒。沙老九拍开一坛,灌了一大口,酒劲冲得他龇牙咧嘴。他坐在船舱里,醉眼朦胧地对海蛇:“等打完这仗,老子要在华亭盖座宅子,喝这酒。不,盖两座,一座给你。”
海蛇没接话,只是望着船舱外黑沉沉的海面。他跟着沙老九在海上混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顺的仗。
每回谭渊的巡逻船似乎都比他们慢一步,每回宁王军的防御似乎都恰好有漏洞。他不上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太巧了。他磨着弯刀,把不安压在心里,没敢出来。
除夕夜,平湖沿海。
沙老九带人烧了一处废弃的烽火台。火光冲,数十里外都能看见。这是他的“年礼”,也是他对这片海域宣告的胜利。他把抢来的绍兴黄酒倒在甲板上,让弟兄们对着越州方向举杯,自己先灌了一大口,然后将空坛子扔进海里,砸出一朵转瞬即逝的浪花。
“给越王爷拜年!”海盗们粗野地哄笑着,酒气混着海风,散入夜空。
海蛇端着碗,酒到嘴边却停住了。他望着那道冲的烽火,忽然觉得那不像胜利的号角,倒像谁在黑夜里点起的一盏引路灯。
正月初一,越王府。
沙老九劫掠东海的消息传了回来。周延年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田昂送来的战报,松江、嘉兴、华亭,沙老九连战连捷,谭渊的水师被调动得疲于奔命,谢长歌只能被动挨打。
田昂面露喜色:“沙老九这把刀确实好用,谭渊被他耍得团团转,谢长歌到现在也没拿出什么像样的应对。”
周延年没有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茶水温热,却烫得他指尖发紧。他问余进怎么看。
余进盯着那份战报看了很久,将纸张轻轻放回案上:“沙寨主的船太快,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谭渊的重炮船确实追不上他。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谢长歌到现在为止除了增加巡逻之外没有采取任何主动反击,不像是在被动挨打,更像是在等什么。某建议王爷再等一等,沙老九这把刀还在试,不必急着跟牌。”
周延年听完,手指在战报上停了很久。茶盏里的水面微微晃着,映出他眼角那道极深的鱼尾纹。他忽然将茶盏重重一顿,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华亭盐场”四个字上,墨迹晕开一片。
“本王知道他在钓鱼。”周延年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本王没有别的钩子可用了。这局棋,要么吃掉谢长歌,要么被他吃掉,没有和棋。”
他最终点了头,决定多等几。让沙老九继续打,他要看看谢长歌到底有多少后手。不管谢长歌是不是在钓鱼,沙老九这把刀已经捅出去了,捅得越深,谢长歌的底牌便暴露得越快。
余进没有再多什么,只是微微垂下眼帘,躬身退出了书房。但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在游廊的暗处拦住了田昂,声音压得极低:“田老,让何崇把郡兵的冬训营地往西移三十里。不要问为什么,也不要告诉王爷是我的。”
田昂愣了愣,看着余进那双在灯笼照不到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深的眼睛,没敢多问,点零头。
余进转身走入夜色。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一个自己也不敢确定的念头,谢长歌的战术看似被动,但每一次部署都恰到好处地克制住沙老九的动作,既不让沙老九造成致命损失,也不让沙老九彻底死心。这分明是在熬鹰,给沙老九留着一线希望,却不断消耗他的兵力。而沙老九已经越陷越深。
正月初二夜,嵊山岛以北海域。
沙老九连续袭扰松江、嘉兴、华亭、舟山、海盐、金山、平湖之后,胆子大到敢在嵊山岛附近过夜。谭渊的水师似乎提前截获了情报,早有准备,几艘战船从几个方向同时围上来,量尺一轮齐射便击沉了沙老九好几条快船。
沙老九拼命突围,亲自掌舵冲在最前面,船身中了多发炮弹,桅杆被炸断,船板被炸得木屑纷飞,但他硬是带着残存的快船从包围圈的缝隙里钻了出去。逃回黑鲨礁时,他浑身是血,海蛇左臂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肉,躺在船舱里疼得直冒冷汗。
沙老九蹲在礁石上让人清点损失,折了近半的弟兄和半数快船,剩下的船也大多带伤。
他狠狠啐了一口,骂了句脏话。
“谭渊这老子真狠,不过他也被我们耍了这么多,吃了那么多亏,才换来这一仗,我的人还跑得掉,谭渊也不过如此。”
海蛇躺在船舱里,望着头顶被炸断的桅杆,残破的帆布像一面垂死的旗。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寨主,”他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船舱里格外清楚,“我过的……太顺了。那不是顺,是人家在布局。”
沙老九磨着弯刀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少废话。等老子把船修好,下一仗跟他算总账。”
海蛇没再话,只是闭上了眼。他已经习惯了“差点就死但没死”的侥幸,只是这一次,他隐约觉得——那侥幸不是老爷给的,是人家故意留下的。
谭渊站在旗舰甲板上,用千里镜望着沙老九的快船消失在夜色中,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身旁的副将问他追不追。
谭渊沉默了很久,海风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他把千里镜收回腰间,转身走下甲板,只留下一句淡淡的命令:“谢先生,海里的鱼,养大了再捞。现在捞,肉少刺多。继续向东巡逻。”
副将望着海面上漂浮的碎木和还在燃烧的残骸,忽然觉得谢长歌这个人比海盗更可怕。海盗杀人见血,谢长歌杀人不见血。
嵊山岛北面的海面重新归于黑暗,舰队航行灯在雾气中逐渐隐去,只留下波光里几片烧焦的船板。
正月初三清晨,黑鲨礁。
海蛇拖着伤臂在礁石上换药,远远望见一艘从越州方向来的快船。他以为是援兵,或是越王送来的补给。可那船靠上礁石后,只下来一个人,递了一封信给沙老九,便匆匆离去。
海蛇认出那人是余进的手下,他曾在上一次上岸补给时,在渔市里见过这张脸。那人上船前,回头望了一眼礁石上堆积的尸体,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海蛇忽然明白了。
越王府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清醒者不止他一个,但所有清醒者都选择了沉默。
而在杭州,谢长歌看完谭渊发来的战报,将那张桑皮纸翻过来,用镇纸压住边缘,开始拟下一封给周景昭的信。窗外运河上的桅灯正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有人在黑暗中慢慢收拢一根无形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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