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女坐在篝火边,手里端着一碗犬戎容来的兽骨酒。她这段时间异常安静,只是偶尔抬眼看看那些围着篝火割肉喝酒的犬戎人,什么也不。
有赤兽,马状无首,名曰戎宣王尸。戎宣王尸——一匹没有头颅的赤马,站在融父山的山脊上。
马身修长矫健,四肢稳稳地踏在岩石上,但脖颈之上空空荡荡。它是犬戎先祖的遗骸,无首之马站在山脊上,赤色皮毛在山风中微微飘动。文渊想起了夏耕之尸——那具无首持戈的夏桀臣子。夏耕是被商汤斩首后自行走到巫山的降服之尸,戎宣王尸是先祖遗骸在漫长岁月中化为的沉默坐标。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烛龙。
章尾山不高,但极长,从西到东绵延起伏。山体是赤红色的——不是栾木枝条那种赤红,而是熔岩在冷却前最后一瞬的那种暗红,深沉、炽热、蕴含着随时可能喷薄而出的光。文渊站在这座赤红山脉的脚下仰头往上看,山顶隐没在云层中,云层被山体内部的赤光映成镰红色。
烛龙盘在章尾山上。人面,蛇身,赤色,身长千里。他在海外北经见过烛阴——钟山之神,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大荒北经的这个烛龙是另一个版本——直目正乘,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
他的眼睛是竖着的,直目。他闭上眼,地就陷入黑暗;他睁开眼,地就亮如白昼。他不吃不喝不睡觉不呼吸,风雨听从他的召唤。是烛九阴,是烛龙。他盘在章尾山上,赤红色的蛇身从山脊一直绵延到地平线尽头,鳞片每一片都有房屋那么大,在黑暗中隐隐发着暗红色的微光。
文渊双膝一软单膝跪在了山脚下的赤色碎石上。不是被威压震慑——他在海外北经已经见过烛阴一次,那次他也跪了。这次他跪是因为他终于把山海经里所有的创世级神灵走完了。
烛龙是终点。不是大荒北经的终点,是他整个山海之旅的终点。从东山经的樕鼄山鳙鳙鱼开始,他走过南山经的青丘九尾狐、西山经的西王母玉山、北山经的精卫发鸠山,走过海外各经的刑干戚之舞、夸父桃林、竖亥丈地,走过海内各经的昆仑虚建木、巴蛇吞象,走过大荒各经的少昊之国、女娲之肠、太子长琴始作乐风。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神灵,每一头异兽,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章尾山,烛龙。
玄女安静地立在他的身后,双手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表情安静而庄严。
地忽然暗了。
烛龙闭上了眼睛。从章尾山顶到地平线尽头,所有的赤光在一瞬间熄灭。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
文渊跪在黑暗中,心跳如擂鼓。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听到玄女的呼吸,听到身后赤虺盘在他肩头发出的细微嘶嘶声。然后烛龙睁开了眼睛。地在一瞬间亮了——那种亮不是太阳升起的亮,不是篝火点燃的亮,而是昼和夜在一瞬间完成切换的亮。
昼与夜之间没有过渡,只有烛龙的眼睑。闭上就是夜,睁开就是昼。风雨是谒——风在他睁眼时停歇,雨在他闭眼时飘落。不食不寝不息,他只是存在着,用自己的双眼和呼吸维持着整个世界的昼夜与风雨。
文渊缓缓站起身,膝盖上沾满了赤色的碎石屑。他站在原地仰头看着烛龙那双竖着的、火焰般燃烧的眼睛。他想什么,但发现什么也不出来。所有的话都在喉咙口化成了沉默——他很辛苦。这辛苦只有自己知道。
烛九阴的眼帘缓缓合拢。就在那双竖瞳被彻底遮断的刹那,文渊只觉身体骤然一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大地上连根拔起。一阵旋地转的晕眩袭来,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世界便坠入了无边的黑暗。意识在黑暗中迅速模糊,如指间散尽的流沙,最后连他自己也融进了那片纯粹的虚无之郑
没有,没有地。没有光,也没有暗——因为连影子都还没学会站在光的对面。一切都在一片无从形容的虚无里沉睡着。
那不是黑暗。黑暗是光缺席的地方,而这里光还没有名字。也不是虚空——虚空是等待被填满的容器,而这里连容器都还没有被造出来。
只有混沌,一团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的混沌。它没有形状,因为“形状”这个词还没被发明;它没有颜色,因为眼睛还没被造出来看;它没有声音,因为耳朵还没被造出来听。它只是在那里——甚至不能“在那里”,因为没影那里”和“这里”的分别。
在这团混沌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孕育着。不是生命——生命是后来的事。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可能性。
混沌把每一种可能性都含在嘴里,不吐也不咽,只是含着。光被含在暗里,动被含在静里,热被含在冷里,生被含在死里。所有的对立面都还没有分家,挤在一起,不分彼此。
没有时间,所以没有早晚。没有空间,所以没有远近。一切都在同一个点上,同时发生又同时不发生。这团混沌是宇宙的种子,也是宇宙的坟墓。它包含了万物,却还没有把万物分开。
昊寰宇,九道目光正凝注着那片蛮荒地里的一道人影。
公孙青衣、白清辞、珈蓝、宁峨眉、独孤不巧、杨如意、黄灵儿、白知夏、上官清月——九位女子各自伫立在虚空之中,目光穿过层层云雾,落在那方寸地间的文渊身上。她们看了已不知多久,神情各异,有人眉间微蹙,有人唇角轻抿,有人眼底藏着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却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个在荒原上独行的人影。
猛然之间,眼前的一切消失了。
不是云雾重新合拢,不是视线被阻隔——是那片地本身,连同地中的人,连同那方寸之间的山川河流、日月星辰,全部消失了。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一毫的残留。前一刻还充盈在眼中的画面,后一刻便只剩下空荡荡的虚空,像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一样。
九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齐齐僵住。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冻凝了——没有人开口,没有人动弹,连呼吸都在那一刹那停了。她们就像被同时施了一道定身咒,九道身影悬立在虚无之中,一动不动,只有眼底那抹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目光还保持着方才凝望文渊时的弧度,此刻却无处可落。
喜欢宿主的梦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宿主的梦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