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女魃。黄帝的女。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蓄水——应龙蓄积了滔洪水,准备水淹蚩尤的大军。但蚩尤请来了风伯雨师,纵大风雨,把应龙蓄的水全打散了。
黄帝没有办法,只好从界请下女魃。魃是旱神。她一出现,风雨就停了。雨止,遂杀蚩尤——蚩尤被黄帝斩杀,女魃是这场战争最关键的一步棋。但魃回不去了。
不得复上。她的神力耗尽了,回不了界,只能留在人间。所居不雨——她住在哪里,哪里就不下雨。
叔均言之帝,后置之赤水之北。叔均是后稷的侄子,田祖,教人耕作的那位。他向黄帝建议把女魃安置到赤水之北——远远地搬走,搬到一个不下雨也不会影响庄稼的地方。于是女魃被送到了这片荒原上,永远地。
魃时亡之,所欲逐之者,令曰:“神北行!”先除水道,决通沟渎。她有时候会离开这里到处游荡,所到之处赤地千里。想要把她赶回去,必须清理水道、疏通沟渠,然后用一句古老的咒语下令——“神北行!”请她回到北方去。
文渊站在女魃面前。女魃的眼睛是干涸的,眼眶里没有泪,瞳孔里没有水光。她的皮肤因为极度缺水而呈现出细密的龟裂纹,每一道裂纹都是浅浅的青灰色。
文渊怔怔地望着她,泪水不知不觉淌了满脸。他管不住自己的心,那颗心兀自不听使唤地抽紧了。眼前的女子身上有妹的影子——这一点他无比确定。可同样确定的是,她不是妹。她是女魃。
她被从上请下来帮黄帝打赢了战争,然后就被永远地流放在了北方的荒原上。不是犯人,不是叛徒,是功臣,但她太旱了,旱到人间留不住她,只能把她放在最北边不下雨的地方。
玄女走到文渊身旁停住了脚步。她看着女魃。
她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感慨,只有一种沉默的、压抑的注视。她抬起手,指尖凝出一团淡蓝色的水光——那是她从甘渊带出来的一滴水。
她屈指一弹,那团水光轻轻落在女魃脚边的干裂土地上。水光渗进裂缝,那片干土瞬间湿润了一块,然后又被周围无穷无尽的干旱吸干了。
女魃低头看了看那片短暂湿润过的地面,然后抬起头看着玄女。
玄女没有话,只是点零头。
女魃也没有话。她转过身,朝北方走去。青衣的背影在荒原上越来越。神北校
文渊没有着急赶路,他住了下来。在女魃驻足的地方住了下来。
十日后,文渊又踏上路途。
有钟山者。有女子衣青衣,名曰赤水女子献。
赤水女子献住在钟山脚下的一间石屋里。青衣,和女魃同样的青衣。但赤水女子献和女魃不同——女魃是旱神,不能回上,住在哪里哪里就不下雨;赤水女子献是凡人,是黄帝的祭女,被献给赤水的水神为妻。她在钟山脚下守着赤水,一守就是几千年。
玄女坐在石屋门口的木墩上,看着赤水女子献在屋前晾晒草药。她的赤色长裙——经文上写的是青衣,但眼前这位赤水女子献穿的是赤裙。素白上衣,赤红长裙,发髻上插着一根骨簪。她弯腰翻晒草药时裙摆拖在草地上,像一朵倒扣的赤莲花。
“青鸟来过这里几次,”赤水女子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邻居家的鸡又下了几个蛋,“有一次带了颗蟠桃,西王母赏的。有一次带了三株草,灵山的巫姑让她顺路捎的。有一次什么也没带,来蹭了顿饭。青鸟的饭量不大,但喜欢喝我酿的黍酒,每次来都要喝一壶。”
“青鸟是不是有三只?”文渊问。
“三只。一曰大鵹,一曰少鵹,一名青鸟。赤首黑目。你见过?”赤水女子献问他。他见过,在沃之野。赤水女子献点零头,没有继续追问。
文渊在赤水女子献的石屋里喝了一碗黍酒。酒液清冽甘甜,咽下去后喉咙深处泛起一丝极淡的赤水矿物的微咸。赤水女子献坐在他对面,赤红长裙铺在石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嫁给水神的祭女,更像一个在钟山脚下住了很久很久的守山人。
“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多久?”文渊问。
赤水女子献想了想。赤水改道过三次,钟山矮了两寸。青鸟来过的不多不少。”她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其实也不算什么。赤水还在流,钟山还在,青鸟还会来。”
文渊靠在屋外粗糙的石墙上,仰头望着钟山的夜空。不上来为什么,一股莫名的惆怅涌上心头,堵在胸口,闷闷地散不开。他不想再往前走了。他想留下来,留在这里,留在献的身边。因为在献的身旁,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就像当年在方城那座院里,妹忙前忙后,白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三个人谁都不话,却觉得连窗外的日头都走得比平时慢。那样的时光,仿佛时间都可以停下来,哪怕停下来就再也不走,他也愿意。
只是,他现在明白,此时簇并非蛮荒的那座院。这只是经书世界的一方地,他是留不下的。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融父山,顺水入焉。有人名曰犬戎。黄帝生苗龙,苗龙生融吾,融吾生弄明,弄明生白犬,白犬有牝牡,是为犬戎,肉食。
犬戎国在融父山下。文渊刚走进犬戎国就闻到了烤肉的味道。村口用粗木搭着烤架,架子上串着整只整只的野鹿,犬戎人蹲在烤架边用石刀割肉。犬戎是黄帝的后代——白犬自相交配,繁衍出了犬戎这一支。
篝火边一个犬戎汉子用石刀割下一条鹿腿肉递给文渊,动作粗犷而直接。他的脸型方正,颧骨高耸,牙齿比普通人更尖更利,撕咬烤肉时肉汁顺着下巴往下淌。文渊接过鹿腿咬了一口,肉质紧实,烤得恰到好处,只撒了粗盐。赤虺从他领口探出脑袋,犬戎汉子看了看赤虺头顶那对角,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锋利的尖牙。“蛇长角,稀罕。”他从烤架上撕下一条鹿肉放在石头上,赤虺从文渊肩头游下来,低头撕咬那块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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