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神,九首人面鸟身,名曰九凤。北极柜旁边的礁石上站着一只九头人面鸟身的神。九张人面同时转向他,中间那张脸的表情平静而庄严。九凤不是凶兽,是北极柜的看守。
又有神衔蛇衔操蛇,其状虎首人身,四蹄长肘,名曰强良。强良站在北极柜的另一侧礁石上,虎首人身四蹄长肘,嘴里衔着一条还在扭动的青蛇,手里各握着一条赤蛇。他和九凤一左一右守在北极柜的两侧,一个九首鸟身,一个虎首人身。
有无肠之国,是任姓,无继子,食鱼。
无肠国在北极柜以南,文渊没有进去,只是远远看了几眼。无肠人站在海边礁石上捕鱼,他们食鱼,是无继子——没有后代。经文没有解释为什么无肠人没有后代,也没有解释他们的肠子去了哪里。
文渊站在一片寸草不生的焦黑荒原上。空气中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腥臭味——不是腐肉,不是硫磺,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毒,渗进土壤深处,渗进每一条干裂的地缝里。他看到了一下文字:
共工臣名曰相繇,九首蛇身,自环,食于九土。其所歍所尼,即为源泽,不辛乃苦,百兽莫能处。禹湮洪水,杀相繇,其血腥臭,不可生谷;其地多水,不可居也。禹湮之,三仞三沮,乃以为池,群帝因是以为台。在昆仑之北。
玄女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九色彩翠的仙衣在这片灰黑色的地间显得格外刺目。她用袖子掩着口鼻,眉头微蹙。“相繇的血。大禹当年在这里杀了它,血浸透了这片土地,三仞三沮——填了三次,塌了三次。”
三仞三沮。文渊蹲下来,用剑尖撬起一块干裂的土壳。土壳下面是松软的黑色淤泥,淤泥里冒着细密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释放出一缕若有若无的腥甜。大禹三次填土三次塌陷,连圣王的治水之术都无法修复这片被凶神之血污染的土壤。最后大禹放弃了填平它的念头,把它挖成了一个大池子,那群帝——上古的帝王们——在池子边筑起了高台,用众帝的灵威来镇压相繇的余毒。群帝因是以为台。
他站直身望向荒原尽头。九座土石高台呈环形排列,历经数千年风雨剥蚀,台基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那是众帝之台,他在海内北经见过类似的台——帝尧台、帝喾台、帝丹朱台、帝舜台,各二台,台四方。但这里的台不是为祭祀而建,是为镇压而建。相繇的血太毒了,毒到需要九位上古帝王的灵威合在一起才能压住。
“相繇是共工的臣子。”玄女走到他身旁, “九首蛇身,自环——它的九个脑袋能同时吃九座山的土。它所歍所尼,即为源泽——它呕吐过的地方就会变成沼泽。沼泽里的水又辣又苦,百兽都不能喝。大禹杀它的时候,它的血流成了河。血腥臭,不可生谷。”
“大禹怎么杀的?”
玄女沉默了片刻。“用应龙。应龙蓄水,大禹用应龙的水淹了相繇的沼泽,然后斩了它九个脑袋。它死后血把整片土地泡透了,大禹填了三次土都没填住,最后只能挖成池子,请来九位上古帝王在这片水池边筑台,用众帝的灵威封住血毒。”
文渊站在众帝之台前,看着那九座沉默的土石高台。相繇是共工的臣子,共工怒触不周之山,柱折,地维绝。共工的臣子在主人死后继续为祸人间,九首蛇身,食于九土。大禹杀了它,三仞三沮,乃以为池。这片土地是相繇的坟,也是大禹唯一一座没能治好的水。
赤虺从他领口探出脑袋,朝那片还在冒气泡的淤泥吐了吐信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嘶嘶。那声音不像它平时好奇或嫌弃的叫声,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警惕。
有岳之山。寻竹生焉。岳山在众帝之台以西,山上不长树,只长一种寻竹。寻竹不是巨竹,不是帝俊竹林那种粗如合抱能当独木舟的巨竹,而是一种细而韧的竹,竹节特别长。文渊折了一根寻竹对着日光看——竹身笔直,竹节之间能塞进他整只手。竹皮是淡青色的,摸上去冰凉光滑,敲一下能发出清越的脆响。他把这根寻竹收进包袱里,和太子长琴的断弦放在一起。竹和弦,一个是榣山乐风的余韵,一个是岳山沉默的馈赠。
有系昆之山者,有共工之台,射者不敢北射。
共工之台在系昆山上,四方台基,台面上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台的四角各盘着一条虎纹巨蛇,虎纹黑黄交错在日光下闪着冷光。蛇头全部朝向南方,昂首吐信,蛇眼中满是冰冷的警觉。
文渊在海内北经已经见过共工之台——那四条虎纹巨蛇昂首朝南的姿态,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射者不敢北射,共工之台往北,没有人敢朝北方放箭。不是禁令,是恐惧。共工是上古的水神,怒触不周之山,柱折,地维绝,他死后的灵威仍然笼罩着这片土地。
玄女站在台前,仰头看着那四条虎纹巨蛇。她的表情比平时更安静,目光从第一条蛇扫到第四条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什么,又咽回去了。
“有人衣青衣,名曰黄帝女魃。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
他读得很慢。黄帝令应龙蓄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请下女魃,雨止,杀蚩尤。一场战争,三位神,一个被永远留在人间的旱神。魃不得复上——回不去了。她的神力在那一战里耗尽了,雨停了,蚩尤死了,她回不了上去了。
所居不雨。她住在哪里,哪里就不下雨。不是她想这样——是帝把她安置在了不下雨的地方,因为她太旱了。她用自己回不了家的代价帮黄帝打赢了那场战争。
文渊读到最后一行时,胸口忽然抽了一下。那感觉极短——短到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文渊没有话。他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女魃的名字,然后继续往前走。
女魃穿着青衣站在共工之台以北的一片荒原上。她的青衣不是玄女那种九色彩翠的华服,是粗麻布染成的青,素淡得近乎寒碜。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站了几千年。
文渊心中一惊:怎么回事?那身影竟如此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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