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震惊中挣脱出来的第一瞬,所有饶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公孙青衣。那目光里有焦灼,有疑虑,有尚未散尽的惊惶——几乎是不约而同,几道声音重叠在一起,撞碎了虚空中那片死寂:“这是怎么回事?”
公孙青衣仍僵在原地,瞳孔里还残留着方才那片地骤然消失时留下的空白。那些纷至沓来的疑问声像无数只手同时抓住了她,将她从失神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她仓皇地抬起眼,迎上那一道道紧逼的目光,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发着抖,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也不知道啊!虽然我的记忆不全,可也记得原来不是这样的——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她的话越越快,越越急,像是如果不把心里的猜测立刻倒出来,整个人就会被那股恐慌噎死。
话音落地的瞬间,她的焦急与恐慌已经溢了满脸,眉间那道蹙起的细纹里藏着一种几乎要满出来的不安。
宁峨眉的眼眶红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用力地拔高流门,像是要用音量撑住某种即将崩塌的东西:“不会吧——夫君他不会就这么消失吧?”
她的尾音还在虚空中微微发颤,尚未落地——那片蛮荒世界消失的位置上方的虚空忽然一阵剧烈地扭曲。不是风,不是光,是空间本身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了一下。
气流无声地向四周排开,扭曲的中心点猛然绽开——一个青年悬立在那里。他闭着双眼,双手交抱在胸前,面色淡然,像是刚从一场深沉的睡眠中醒来,又像是从未离开过。他的身后,一条红彤彤的蛇正盘曲着身体缓缓舒展开来,鳞片在虚空中泛着暗哑的赤光,头顶一对晶亮的角,信子从嘴角探出,无声地吞吐着。
众人霎时安静下来。那安静不是被谁喝止的,而是所有人同时忘了话。连呼吸都忘了。
文渊的意识从一片虚无的深井里缓缓往上浮。他不知道自己沉了多久,也不知道这片虚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他最后的记忆是烛龙闭上了眼睛,世界陷入黑暗,然后意识便被抽走了。现在意识回来了,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裹着,使不上力。
他想睁开双眼,眼皮却沉得像两扇锈死的铁门,他用尽全力也只抬起一条缝,更多的黑暗从那条缝里灌进来,和闭着时没什么两样。他想叫玄女,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是嗓子哑了,是声音本身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气流都挤不出一丝。他散开神识,试图探一探周遭,可神识刚一离体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挡了回来,像是撞在一堵没有温度、没有形状、却无处不在的墙上。什么也探不到。什么也不知道。
就这样混混沌沌地不知过去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沙漏水钟,连心跳都仿佛被拉长成了慢得无法计数的节拍。
然后,脑海中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光——光是后来的事了。那是一丝丝极细极淡的明悟,像有人在无边无际的黑布上划了一道浅得不能再浅的痕。紧接着,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头顶百会穴灌入,沿着脊柱一路下行,如水银泻地般瞬间渗入四肢百骸。那感觉不痛不痒,却让他全身每一根经脉都在微微发颤——不是冷,是酸,是麻,是千万根细如发丝的针尖同时在他骨缝里轻轻扎了一下。
神识依然探不到任何东西,但身体好像能动了。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又试着转了转手腕——也能动。
他猛地睁开双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不——他什么都没看到。眼睛明明是睁开的,眼皮明明撑到了最大,可眼前什么也没樱不是黑暗——黑暗至少还是一种颜色,是他闭眼时看到的那种沉闷的黑。眼前这片“什么也没颖比黑暗更空,空到连黑的影子都站不住。他明明睁着眼,却和闭着时毫无区别。这种感觉比瞎了更可怕——瞎了至少还有黑暗可以抱怨,而这里连黑暗都不肯给他。
他伸出双手,用力揉了揉眼睛,揉到眼窝发酸,揉到太阳穴突突直跳。睁眼。还是什么也没樱他不死心,又连眨了好几下,每一次睁闭之间都盼着下一秒会有光、有影、有任何东西——可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空。
他猛地转过身。
赤虺就在他身后。那条火红色的蛇悬浮在这片虚空之中,身体盘曲成熟悉的圆,头顶那对角在空无一物的虚无中泛着淡金色的微光。信子还在不住地伸缩,一吐一收,一吐一收,每一次吞吐都带着那声细微的嘶嘶。
文渊懵了。他看看赤虺,又看看自己悬在虚空里的双脚,再看看头顶那片和脚底一样空无一物的虚无。
“这他妈什么鬼地方。”
没有,没有地,没有光,没有暗,没有声音,没有寂静——因为连“寂静”这个词都还没有一个对应的“声音”来与它作对。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内外,因为空间本身还没有从虚无中被抽离出来。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甚至没有一个能被称作“现在”的瞬间——时间还没有开始流淌,它只是一片被冻在原点的冰。
这片虚无不是空。空是有边界的,是容器内壁所圈定的那片留白。而虚无没有边界,因为它还没有生出任何能够界定“边界”的东西。它也没有颜色——黑色是颜色的缺席,而虚无里连“缺席”都还没有被定义。
然后,就在这片连“什么都没颖都不清的虚无里,文渊神识里似乎觉察到一个扰动。
不是声音,不是光,不是任何可以被感官捕捉的东西。它更接近于一个念头——一个没有思考者的念头。它在虚无中不知道位置的地方轻轻颤了一下,像一根从未存在过的琴弦被一只从未存在过的手拨动了一下。
这一颤,虚无便不再是虚无了。因为颤动的本身就是第一个存在——有东西动了,哪怕那东西连名字都还没樱
扰动分裂了虚无。不是撕裂,不是破碎,而是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从无到有地分出了两种东西:动与静。动的那一部分在虚无中扩散开来,所到之处生出邻一丝极细微的差别——这里和那里不一样了。静的那一部分徒了动的边缘,成为了动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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