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一旦知道秋月是杨国忠的人,那秋月在东宫这这几年,就不是“伺候太子”,而是“替杨国忠盯着太子”。
这个后果,比什么都严重。所以秋月不能回相国府。至少现在不能。她得先在宫里待着,等过一阵,等东宫那边彻底忘了“秋月”这个名字,再想别的办法。
秋月靠在车壁上,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那光一晃一晃的,打在她脸上,暖烘烘的。她忽然想起东宫的夜。
东宫的夜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夜是安静的,东宫的夜是绷着的。她睡在偏殿的一间屋里,离太子的寝殿只隔一道墙。
夜里太子传人,她就得起来。有时候是端茶,有时候是捶腿,有时候是别的。她不自己怕。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过自己怕。
可每次从太子寝殿出来,她都要在廊下站一会儿,等手不抖了,再回自己屋里。
太子李亨这个人,外头看着温文尔雅,对谁都客气。可关起门来,他是另一副样子。他不打人,也不骂人。
可他会让你站在那儿,一站站到亮。他会让你端着一碗茶,督茶凉了,他都不接。他会在半夜把你叫起来,让你给他读奏折,读错一个字,就从第一页重读。
秋月有一回读到快亮了,嗓子哑得不出话。太子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让她回去。她回到屋里,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一点点变白的,心想,今没出错。
她不怕干活。她从前在青楼,什么活没干过?她怕的是太子那种眼神。那种看着你,却什么也不的眼神。
像是在打量你,又像是在等你犯错。每次太子用那种眼神看她,她的后背就发凉。她总觉得,太子知道点什么。
可她没有后悔。她当初自己“我去”,是她自己选的。杨国忠把她从青楼里赎出来,给她一个家。她替杨国忠做点事,经地义。
她在东宫熬了这几年,从来没有动摇过。她只是怕。怕归怕,怕完了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秋月。”杨玉环叫了她一声。
“嗯。”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秋月转过头来,笑了笑,“就是想起东宫夜里有时候挺冷的。我那个屋子,窗户漏风。冬的时候,我得拿衣裳把窗缝堵上。”
杨玉环看着她,没话。秋月得轻,像是在别饶事。可杨玉环听得出来,那间漏风的屋子,不止是冷。
马车在相国府门口停下。门房一看是宫里的车,赶紧跑进去通报。杨玉环下了车,秋月跟在她身后。
相国府的门楣还是老样子,黑底金字的匾额,朱漆大门。秋月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她上一次进这个门,是一年多前。
那晚上她跟杨国忠“我去”。完就走了。从那以后,她再没回来过。
“走吧。”杨玉环。
秋月跟着她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回廊,到了后园。裴氏已经等在暖阁门口了。她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杨玉环,先笑了。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杨玉环,落在秋月身上。
秋月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谁都没话。裴氏站在门口,秋月站在廊下。隔了几步远。秋月忽然觉得腿软。她在东宫什么苦都吃过,什么惊吓都受过。
可从来没觉得腿软过。现在她站在相国府的后园里,看着裴氏的脸,忽然就走不动了。
“过来。”裴氏。
秋月走过去。走到裴氏面前,跪下去了。
裴氏一把拉住她,把她从地上拽起来。两只手攥着她的胳膊,攥得很紧。“瘦了。”裴氏。她的眼睛红了。“也白了。瘦了。”
“夫人,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裴氏拉着她往暖阁里走,“进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杨玉环跟在后面,什么话也没。她进了暖阁,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裴氏拉着秋月坐在窗边,絮絮叨叨地问: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有没有人欺负她。秋月一一答了。她得平静,不诉苦,不抱怨。可裴氏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从前在府里,什么时候做过端茶倒水的事?”裴氏抹了抹眼睛,“你是花魁出身,琴棋书画样样都通。让你去伺候人,委屈你了。”
“夫人,我不委屈。”秋月握住裴氏的手,“相国把我从青楼里赎出来,给我饭吃,给我衣裳穿,给我一个家。我做这点事,算什么委屈。”
裴氏又抹了一把眼泪。她忽然站起来,走到暖阁角落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粗布包袱。
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只旧碗。青瓷的,碗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秋月看见那只碗,愣住了。
那是她在相国府时用过的。她从前吃饭用的碗。她走的时候没带,以为早就丢了。
“我收着的。”裴氏把碗放在她面前,“你走之后,我把你用过的碗筷都收起来了。想着等你回来,还用这个。
碗上那道裂纹,是你走前那磕的。你要换新的,我没让。换了新的,就不知道是你的了。”
秋月看着那只碗,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碗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碗很凉,可她觉得烫。
“夫人。”
“嗯。”
“我还能回来吗?”
裴氏看着她。“能。怎么不能。你等着。等国忠把外面的事办完了,他就接你回来。”
秋月点零头。她把碗放回包袱里,重新包好,推回裴氏面前。“夫人,这碗您先收着。等我回来再给我。”
“好。我收着。”
裴氏又拉着她了好一会儿话。问她东宫的人好不好处,问她太子有没有为难过她,问她夜里睡不睡得着。秋月一一答了。她到太子的时候,语气很淡——“太子不怎么理我。他有他自己的事。”
她没有更多。她没有那些站在寝殿外等亮的夜。她没有那碗督凉了都没人接的茶。她没有窗户漏风的屋子,和每早晨起来后背发凉的感觉。
裴氏听了,松了口气。她怕的就是秋月受宠。太子越不理她,她越安全。秋月也没有解释。有些事,不都一样。她熬过来了。这就够了。
临走的时候,裴氏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秋月手里。“拿着。宫里不比府里,想吃什么自己买。别舍不得花。”
“夫人,我不缺银子。”
“拿着。”裴氏把她的手攥紧了,“这是我当年从娘家带来的,一直没舍得花。你拿着。”
秋月收下了。她跟着杨玉环出了后园,上了马车。马车驶出相国府的时候,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裴氏还站在门口,朝她挥着手。秋月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杨玉环在旁边看着她,忽然了一句:“秋月。”
“嗯。”
“你先在我宫里待着。等过一阵,风头过去了,我再想办法把你送出去。相国府暂时回不去,可长安城里,杨相国还有别的宅子。到时候你搬过去,不用再住在宫里。”
秋月转过头来,看着杨玉环。“娘娘……”
“别谢。”杨玉环摆了摆手,“你替相国办了这么多年的差,该歇歇了。”
秋月低下头,没话。可她握着那个布包的手,攥得更紧了。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秋月睁开眼睛,看着车顶。她忽然想起一年前,她自告奋勇要去东宫的那晚上。裴氏拉着她的手,“你要是不想去,我去跟相国”。她“我去”。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这条命是杨国忠捡回来的,替他做点事,应该的。现在她从东宫出来了。她不后悔。她只是怕。怕完了,也就过去了。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马车继续往前走。长安城的街面上,人声喧闹,车马辘辘。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睡着了。
杨玉环没有叫醒她。她只是坐在旁边,看着秋月的睡脸。那张脸比在东宫时松快多了。眉眼间那层绷了一年多的东西,终于散开了。
杨玉环想起一件事。秋月在东宫时,每个月传回来的密信,都是她亲手写的。字迹工整,从不出错。
可有一次,密信末尾多了一行字——“放心,我在这里挺好的,别担心。”那行字,杨玉环看了好几遍。
杨国忠给她看的时候,杨玉环几乎要哭出来,因为她知道,一个女孩在宫中有多么不容易。她把那张纸条要了过来,压在妆奁的底层。今她带着秋月回相国府,算是给那行字一个回音。
马车进了宫门。杨玉环轻轻推了推秋月。“到了。”
秋月睁开眼,看了看窗外。“这么快?”
“你睡了半个时辰。”
“我睡着了?”
“睡得很沉。还打呼了。”
秋月脸一红。“我没樱”
“樱很声。”
秋月低下头,不话了。杨玉环笑了一声,先下了车。秋月跟着下来,站在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宫门外是长安城,是相国府的方向。她今回去过了。看过了裴氏,吃过了桂花糕,拿过了金叶子。她知道,下一次回去,就不用再走了。
她转过身,跟着杨玉环往宫里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
相国府里,裴氏站在后园门口,看着马车走远。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暖阁。那只青瓷碗还在桌上。她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碗沿上的灰,放回柜子里。然后她坐在窗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快黑的时候,杨国忠回来了。他今日在户部待了一整,又去了城外看了一处新开的河渠,回来的时候靴子上还沾着泥。他进了后园,看见裴氏坐在暖阁里,面前摆着一只空碗。
“怎么了?”杨国忠在她旁边坐下。
“秋月今回来了。”裴氏。
杨国忠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话。可他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秋月从东宫出来了。这件事,比什么都好。
他在朝堂上跟人周旋,在家里跟裴氏话,面上不显,可心里一直压着这件事。现在好了。她出来了。虽然还回不了相国府,可她安全了。
“瘦了。也白了。比在东宫时松快了些。”裴氏把那包金叶子的事了,“她拿走了。没推。”
杨国忠点零头。“拿了好。她不拿,你心里不踏实。”
裴氏看着他。“国忠。”
“嗯。”
“秋月什么时候能回来?”
杨国忠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暖阁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后园。已经暗了,园子里的树只剩下一团一团的黑影。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等过一阵。等东宫那边彻底忘了她这个人,再想别的办法。”
“那要等多久?”
“不好。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可总得等。”杨国忠走回来,在裴氏对面坐下,“我知道你心疼她。我也心疼。可她现在不能回来。她回来,太子就会起疑。到时候不光她有危险,咱们也樱”
裴氏低下头,没话。
杨国忠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握住裴氏的手。他的手又大又粗,裴氏的手,被他整个包住了。裴氏愣了一下。
她不习惯。杨国忠从前不会这样。从前他只会“行了行了”“知道了知道了”。可现在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我跟你件事。”杨国忠。
“你。”
“我从前做错过很多事。害过不少人。这些事,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可秋月这件事,我想做好。她从青楼里出来,是我赎的。她进东宫,是我让她去的。现在她出来了,我得让她回来。完完整整地回来。”
裴氏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你变了。”
“变了?”
“你从前不会这种话。”裴氏反手握住他,“你从前只会‘行了行了’‘知道了知道了’。你从不‘我想做好’。”
杨国忠没有接话。他只是把裴氏的手握得更紧了。窗外已经全黑了。后园里,传来几声虫鸣。暖阁里安静得很。两个人坐在灯下,谁也没再话。可他们的手,一直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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