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书房里,灯亮了一夜。
李亨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密报。是从太原传来的,写得很简短:李哲携渤海贞惠公主、回纥雅尔腾公主出长安,过太原,往东北去。疑似前往渤海。
他把密报看了三遍。李哲去渤海。带着两个公主。李亨把密报放下,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他被禁足半年,还有三个多月才解禁。这半年里,他哪儿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李哲出了长安,他居然不知道。杨国忠瞒得滴水不漏,高力士那边也没透出半个字。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还没亮透,东宫的院子里灰蒙蒙的。几个宫人在洒扫,轻手轻脚的。李亨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碍眼。他转身离开书房,穿过回廊,绕过三道月亮门,到了东宫最偏僻的那处院子。身后跟着一个随从,叫周顺,跟了他五六年,平时话多,爱揣摩主子的心思。
院门口的两个侍卫见了他,躬身行礼。李亨摆了摆手,推门进去。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叶落了满地。李泌坐在树下,面前放着一卷竹简,手边一壶茶。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李亨。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零头。
“殿下。”
李亨在他对面坐下,把密报放在石桌上。“李哲去渤海了。”
李泌没有拿密报。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殿下找臣,是为了李哲?”
“孤想听听你的看法。”
“臣没什么看法。”李泌放下茶碗,“李哲去渤海,是他自己的事。殿下不该把心思放在他身上。”
“那孤该把心思放在谁身上?”
李泌看着李亨。“殿下,你被禁足半年了。这半年里,你恨谁?”
李亨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你什么?”
“臣问殿下,你恨谁。”
“孤为什么要恨人?”
“因为殿下恨一个人。臣看得出来。”李泌的声音很平,“殿下恨的人,是你的父皇。”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李亨没有否认。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李泌,目光慢慢沉下去。
“殿下,”李泌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走得太远了。”
“孤走得太远?”李亨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孤被关了半年。半年。孤是太子,是大唐的储君。可孤连自己的东宫都出不去。父皇一句话,孤就跟一个囚犯没什么两样。你孤走得太远?”
“殿下,那是你的父皇。”
“父皇?”李亨的笑收了。他盯着李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很沉的东西,“李泌,你在东宫待了这么多年,你比孤清楚。父皇是什么人?他宠爱武惠妃的时候,把孤扔在角落里。他宠爱杨贵妃的时候,把孤的太子妃废了。他让李林甫当权的时候,李林甫三番五次构陷孤。孤的每一次危机,都是他给的。他是孤的父皇,可他给孤的,全是刀。”
李泌没有话。他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走到槐树底下。他背对着李亨,声音淡淡的。“殿下,臣跟你了多少次。你恨他,可以。可你不能动他。”
“孤没要动他。”
“可殿下在动了。”李泌转过身来,看着李亨,“你拉拢哥舒翰,联络陈玄礼,跟郭子仪眉来眼去。殿下,你以为这些事,臣不知道吗?你以为臣被你关在这个院子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吗?”
李亨沉默了。
“殿下,你恨你的父皇,臣不劝你。可你要杀他,臣就得劝。”李泌走到李亨面前,站定,“那是你的父亲。你杀了他,你坐上去,你的儿子以后也会杀你。这不是下,这是报应。”
“你——”李亨猛地站起来,盯着李泌。他的胸口起伏着,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他看了李泌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声很低,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石头碾过沙地。
“李泌,你得对。孤恨他。孤恨他恨了很多年了。可你知道孤最恨他什么吗?”李亨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李泌,“孤最恨他的,不是他对孤不好。孤最恨他的,是他让孤觉得,孤这个太子,随时可以被换掉。孤每都在想,孤还能当几太子。孤每晚上睡不着,就想这件事。孤怕。李泌,孤怕。孤是太子,可孤连觉都睡不好。这算什么储君?”
李泌看着李亨,没有话。
“你孤走得太远。孤告诉你,孤没有走得太远。孤是走得还不够远。”李亨转过身去,看着院门的方向,“孤有哥舒翰,有陈玄礼,有郭子仪。孤有的是人。孤缺的只是时间。等孤解禁了,孤就——”
“殿下。”李泌打断了他。
李亨停住。
“殿下今来找臣,不是为了李哲。也不是为了问臣怎么看。”李泌走回石桌旁,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他皱了皱眉,把碗放下,“殿下是来告诉臣,你已经下定决心了。”
李亨没有否认。
“那臣没有什么可的了。”李泌坐回石凳上,拿起竹简,展开,“殿下请回。”
“李泌。”
“臣在。”
“你会帮孤的。对吧?”
李泌翻竹简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殿下,臣帮不了你。臣只能看着你。看着你走。看着你走到哪一步。”
李亨站在院子里,看着李泌。李泌不再理他,低头看竹简。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风吹槐树叶的声音。李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了院子。院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站在回廊里。周顺跟在身后,见他脸色不好,没敢话。走了一段,周顺大概是想讨好,凑上来低声了一句:“殿下,这李泌也太不识抬举了。殿下亲自来看他,他还……”
李亨停住脚步。他没有回头。周顺没看见他的脸,还在继续:“要不要的去……”
话没完,李亨反手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极重,周顺被打得踉跄了两步,捂着脸,懵了。
“识不识抬举,也是你能的?”李亨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与孤亦师亦友,只是还没想明白。你算个什么东西,也能直呼李泌?滚。”
周顺捂着脸,退后两步,低下头,不敢再出声。李亨没有看他,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又补了一句:“以后李泌的名字,不许从你嘴里出来。”
周顺应了一声。李亨走了。他走在回廊上,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的。可胸口那团火,一点没灭。
反而烧得更旺了。李泌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是你的父亲。”“你的儿子以后也会杀你。”“臣只能看着你。”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往回走。经过偏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殿的窗子开着,里面传来张良娣的声音。她在跟宫人话,声音比平时慢些,大概是身子重了,坐久了腰酸。她在吩咐宫人把炭火备够,今年冬冷得早,窗缝要糊严。宫人应着,她又了一句“殿下那边也送些炭过去”。
李亨推门进去。
张良娣看见他,扶着腰站起来要行礼。他摆了摆手,让她坐着。他走到她身边,在榻边坐下。张良娣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圆滚滚地顶在身前。她穿着一件宽大的襦裙,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有些浮肿,但眉眼还是好看的。
“殿下怎么来了?”她问。
李亨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孩子动了,隔着肚皮踢了他一下。他的手停在那里,感受着掌心下那个的、有力的生命。张良娣低头看着他的手,嘴角弯了弯。
“这几动得厉害。”她,“太医,孩子壮实。”
李亨没有话。他摸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这孩子将来会不会恨我?”
张良娣愣住了。她抬起头来,看着李亨的脸。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一层她看不懂的东西。
“殿下什么呢。”她轻声,“孩子还没出生,怎么会恨你。”
“孤的是将来。”李亨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掌心,“等他长大了。等他发现,他爹这个太子,当得窝囊。等他发现,他爹连自己的东宫都出不去。等他发现,他爹上面还有一个随时可以废了他爹的父皇。你,他会不会恨孤?”
张良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什么。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轻轻拍了拍。孩子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殿下,”她斟酌着措辞,“孩子还。等他长大了,他会明白的。”
“明白什么?”李亨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没什么温度,“明白他爹是个废物?明白他爹被人关在笼子里,连个屁都不敢放?”
张良娣的脸色变了。她从来没有听李亨过这样的话。她伸手想去碰他的胳膊,他忽然站起来,把她甩开了。
“殿下——”
李亨没有看她。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炭火的事,让宫人送到书房。孤今晚不在。”
他推门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张良娣坐在榻上,扶着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还在动。她轻轻拍了拍,嘴里喃喃地了句什么。她没有追出去。
李亨走在回廊上。周顺远远地跟在后面,捂着脸,不敢靠近。李亨拐过回廊,穿过一道门,到了东宫西侧的一排矮房前。那是宫人住的地方。他走到中间那间门前,站了一下。那是秋月从前住的屋子。他推门进去。
屋里没人。床上的被褥已经撤了,只剩光板。床头几上放着一只旧茶碗,碗底还有没倒干净的残茶。
墙角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宫装,大概是秋月忘了带走的。他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他忽然想起来,有一回夜里,他传人,秋月从那间屋子里跑出来,头发都没来得及梳。
她站在他面前,端着茶,手在抖。他看了她一眼,“重泡”。她转身回去,再出来的时候,茶是热的,可她的手还在抖。
他那时候没觉得什么。一个丫鬟,手抖就手抖。可现在他站在空屋子中间,看着那只旧茶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他不清那是什么。他只知道,秋月走了。她再也不会从那间屋子里跑出来了。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把门摔上了。门板撞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身走向最里头那间矮房。那是吴宫饶屋子。他没有敲门,推门就进去了。
吴宫人正坐在灯下缝东西。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看见是李亨,她赶紧站起来,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殿下——”
李亨没有等她完。他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吴宫人吓了一跳。她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生得白净,眉眼温顺,平时话不多,在东宫里没什么存在福她张了张嘴,想什么,李亨已经把她按在了榻上。
“殿下——”她的声音发颤。
李亨没有理她。他低头吻她,与其是吻,不如是咬。吴宫人闷哼了一声,挣扎着想推开他,可她的力气太了。
他的手扯开她的衣带,动作粗暴,没有什么章法。吴宫人哭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开一片深色。她没有大声哭,只是声抽泣着,身体在他的压制下微微发抖。
李亨听见了她的哭声。可他停不下来。他胸口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李泌的话、张良娣的眼神、秋月那间空屋子、那份密报上的字、被禁足的每一——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
他需要把这些东西统统赶出去。
他在吴宫人身上用尽了力气,像是要把自己撕开,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
后来他打了她。不重,可吴宫人缩了一下。
她没有叫,只是咬着嘴唇,把脸偏到一边。
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她身上,照出一片一片的红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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