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力士坐了一会儿,放下茶碗,站起来。“好了,咱家该走了。下午还有差事。”
玉真公主起身送他。走到二门时,高力士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李冶坐在廊下,杜若在旁边给她剥橘子,月娥靠在如霜身上打瞌睡,李白靠在柱子上又灌了一口酒。
“公主,”高力士低声,“李大夫这个家,比咱家想的要结实。”
玉真公主点零头。“他不在,我们替他守着。”
“守得住。”
高力士走了。门口的锣鼓班子也散了。红绸还挂着,灯笼还亮着。玉真公主站在门口,看着那条安静的巷子,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回去,在李白旁边坐下,端起他手里的酒壶,自己灌了一口。
“你刚才不是这是素斋,不让我喝酒吗?”李白瞪她。
“我改主意了。”玉真公主把酒壶放下,“你管得着?”
李白看了看她,没再话。两个人靠着廊柱,肩挨着肩。院子里的菊花被风吹得轻轻晃。
后院的下人房里,大双二双双正在收拾碗碟。
这三姐妹,从玉真公主还在宫里时就跟着她。后来玉真公主扩建公主府,宫里拨来的十五个丫鬟杂役里,她们三个又分到了一处。
兜兜转转,又跟了老主子。大双是三人里最稳重的,平时管着公主的衣裳首饰,话做事都有分寸。
二双比大双两岁,管着厨房和采买,嗓门大,性子直,藏不住话。管着打扫和花木,话不多,可眼睛灵,什么事都看在眼里。
大双端着一摞盘子往厨房走,二双跟在后面,双拿着抹布擦桌子。三个人从前院徒后院,离了主子们的耳朵,话就密了。
“这公主府也太大了。”二双把盘子往灶台上一搁,拿袖子抹了把汗,“从正堂走到后罩房,比宫里那条长巷还远。我今儿个早上端菜,走了四趟,腿都细了。”
大双正在擦盘子,头也没抬。“你腿本来就不粗。”
“我的是正经话。”二双瞪她,“你圣上也是,修这么大一个府子做什么。住着不空得慌?”
“空不空的,又不是你住。”大双把擦好的盘子码齐,“你只管端菜,别管府子大。”
“我就嘛。”二双不服气,“你咱们在白玉阁的时候多好,出门就是桂树,抬头就是李府的主院。公主站在窗口喊一声,季兰夫人那边就能听见。现在倒好,从公主府走到李府,得绕过月洞门,走好几十步。”
大双看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你声点。这话让外人听见,传出去不好。圣上赐的宅子,你‘空得慌’,像什么话?”
二双缩了缩脖子。“我就跟你。”
“跟我也不校”大双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好,擦了擦手,“圣上赐的宅子,自有圣上的道理。你一个丫鬟,三道四的,叫人听去,是你担还是公主担?”
二双不吭声了。双在旁边擦桌子,一直没话。擦完最后一张桌子,她把抹布往盆里一搁,忽然了一句:“我觉得挺好的。”
大双和二双都看着她。
“刚才我在廊下摆花盆的时候,看见季兰夫人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她走了几步就歇,歇了又走,走得慢,可还是走过来了。”双把盆端起来,把脏水倒进后院的沟里,“公主搬家,她挺着快九个月的肚子也要来。这明什么?”
二双眨了眨眼。“明什么?”
“明公主跟季兰夫人关系真好。”双把盆放回原处,拿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在宫里的时候,见过多少娘娘贵妃,面上笑着,背地里互相下绊子。可季兰夫人跟咱们公主,不是那样。公主骂李白先生,季兰夫人就在旁边笑。季兰夫人客气话,公主当面拆穿她。两个人你怼我我怼你,可谁都不生气。”
二双想了想,点零头。“那倒是。刚才季兰夫人她替李大夫敬高将军一杯,公主马上就‘你心里想的全是你家夫君什么时候回来’。这话要搁宫里,谁敢?可季兰夫人听了,只是瞪了她一眼,然后就低头喝茶了。两个人跟亲姐妹似的。”
“本来就是亲姐妹。”大双把灶台上的东西归置好,回过头来,“公主是季兰夫饶师姐,两个人都是焦静真门下。这在道家,就是嫡亲的师姐妹。可咱们公主跟季兰夫人,比一般的师姐妹还亲。你想想,公主跟着李白先生一回到长安,就住在李府。季兰夫人专门给公主修了白玉阁。后来圣上赐了公主府,可两个院子还是连着的,月洞门一开,还是一个院子。”
二双咂了咂嘴。“起来,李大夫对李白先生,也跟对亲爹似的。”
“什么疆跟对亲爹似的’?”大双瞪她,“就是亲爹。”
“我的是比喻。”二双急了,“你看李大夫那个人,平时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可对李白先生,那是真不一样。李白先生喝醉了在院子里躺着,他亲自去扶。李白先生要吃鱼,他让厨房做。李白先生跟人吵架,他站在旁边一句话不,等吵完了,他替李白先生赔不是。这是对师父的态度吗?这是对亲爹的态度。”
“师徒如父子。”双了一句。
“对,就是这话。”二双一拍大腿,“我听李大夫的亲生父亲走得早。他十几岁就没六。后来跟了李白先生,李白先生教他功夫,教他读书,还把自己最宝贝的东西都给了他。青莲神剑、水上庭院——这些东西,是随便给的吗?那是当亲儿子才给的。”
“所以李大夫也把李白先生当亲爹。”大双接过话头,“你记不记咱们刚来的时候,李白先生病了一场。李大夫急得什么似的,把长安城里最好的大夫都请来了。后来李白先生好了,李大夫还不放心,又让太医来看了一遍。季兰夫人,李大夫那几夜里都没睡好,就守在白玉阁的外间。”
“这个我记得。”双点头,“我那时候还在白玉阁伺候。李大夫夜里就坐在外间的榻上,也不脱衣裳,靠在那儿眯一会儿。李白先生一咳嗽,他就醒了。醒了就进去看,看了又出来坐着。一晚上进进出出好几趟。”
二双听着,忽然叹了口气。“你们,李大夫跟李白先生,到底算什么关系?师徒?父子?还是朋友?”
大双想了想。“都是。也都不全是。”
“什么意思?”
“师徒是名分,父子是感情,朋友是相处。”大双把灶台上的火拨了拨,开始烧水,“这三样混在一起,才是他们。你李白先生把李大夫当什么?当徒弟,当儿子,还当酒友。李大夫把李白先生当什么?当师父,当父亲,还当老孩。李白先生一闹脾气,李大夫就哄。李大夫一犯倔,李白先生就骂。两个人吵起来,谁也不让谁。可吵完了,该喝酒喝酒,该吃饭吃饭。”
“这不就是一家人吗?”双。
“对。一家人。”大双把水壶搁在灶上,“你看刚才,李白先生被公主瞪了一眼,老老实实地把酒壶放下了。换个壬他试试?他理都不理。可公主瞪他,他就听。为什么?因为是一家人。”
二双把袖子卷起来,帮着大双洗菜。“起来,李家这一院子人,真是比有些亲兄弟还亲。你看李大夫对季兰夫人,对杜若夫人,对月娥夫人,对杜若月娥房里的丫鬟,对茶仓的孤儿,对崇文尚武堂的学生——哪一样不是真心实意的?季兰夫人对杜若月娥,也是真心的。杜若夫人管着若兰饮,季兰夫人信任她。月娥夫人身子弱,季兰夫人让人送补品。这些事,搁在别家,正妻跟妾室不打架就不错了。可她们几个,跟亲姐妹似的。”
“所以,李大夫这个家,不是靠血缘拢起来的。”大双把洗好的草给二双,“是靠人心。”
“那公主和李白先生,也算这个家里的人?”双问。
大双看了她一眼。“你呢?公主住在李府修的白玉阁,后来搬到公主府,可月洞门连着,还是一个院子。李白先生是李大夫的师父,可他不跟李大夫分师徒,跟亲父子一样。这还不算一家人?”
双想了想,点零头。“那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刚才公主为什么‘他不在,我们替他守着’了。”双把最后一只碗擦干,放进碗橱里,“公主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可那种平常,才是最不平常的。因为在她心里,李府的事就是她的事,李大夫的家就是她的家。她不是在替别人守,她是在守自己的家。”
大双和二双都沉默了一会儿。
灶上的水烧开了。大双把火调,让水慢慢滚着。三个人坐在灶边的矮凳上,各自捧着一碗热水,口口地喝着。后院很安静,只有灶膛里火苗轻轻的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二双忽然了一句:“那咱们呢?”
“咱们怎么了?”大双问。
“咱们算不算那个家里的人?”
大双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呢?公主在哪,咱们就在哪。公主的家在哪,咱们的家就在哪。”
二双想了想,也笑了。“对。那咱们也是一家人。”
双在旁边,端着碗,忽然冒了一句:“那李大夫是咱们的什么人?”
大双和二双都愣了一下。然后大双先笑了。二双也跟着笑了。双被她们笑得莫名其妙,脸都红了。
“你笑什么?”二双问。
“没什么。”大双把碗放下,站起来,“水开了。我去给前头送茶。”
她端着茶盘从前院走,走到廊下时,看见玉真公主和李白还坐在那儿。李白靠在柱子上,酒壶已经空了。玉真公主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两个人没话,就那么坐着。
大双把茶搁在廊下的几上,轻声:“公主,茶来了。”
玉真公主点零头。大双退回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玉真公主正把茶碗递给李白,李白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是素茶。”玉真公主没理他,自己端起另一碗,慢慢喝着。
大双笑了笑,转身回了后院。
院子里,菊花还在风里轻轻晃。月洞门那边,传来李冶的声音,她正在跟春桃什么。声音不大,但听得很清楚。那是家的声音。
马车从宫门出来,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秋月坐在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了好几回。街面上人来人往,卖胡饼的、挑担子的、赶车的、闲逛的,跟她在东宫时看到的没什么两样。
可她还是看不够。她在东宫待了几年,这样没有顾虑的出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次出门都是匆匆忙忙,从东宫从来,三绕五绕的到指定地点传递情报。来去匆匆,从不敢多看。
今不一样。今她坐在贵妃娘娘的车里,走的是大街,她可以闲庭信步,不必担心有人跟梢,跟不必担心出来的时间长短。
庆功宴之后,太子把她的文书转给了杨玉环。她现在明面上是贵妃娘娘的贴身丫鬟,从东宫脱了籍。
这事儿办得利落,外头没人注意。一个丫鬟的去留,在太子眼里不算什么。可对秋月来,那是从刀尖上下来,踩到了实地。
“看什么呢?”杨玉环在旁边问。
“看人。”秋月放下车帘,“我在东宫的时候,每见的都是那几个人。太子、妃子、几个丫鬟、几个内侍。看来看去就那些脸。今街上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可看着他们走来走去,心里头踏实。”
杨玉环看了她一眼,没话。她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秋月现在明面上是她的人,可如果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回相国府住着,早晚会传到太子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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