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没有接话。
史思明把茶碗放下。“他会跳起来。他跳起来,安禄山就会收拾他。父子一闹,安禄山就没心思管渤海的事了。到时候李哲在那边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咱们在后面等着看戏。”
“那李哲呢?将军打算怎么对付他?”
史思明想了想。“李哲有用。他现在去渤海,安禄山盯着他。等他回来,安禄山要见他。到时候我给他递个话,让他知道安禄山在渤海有别的眼线,不是严庄那条。李哲就会跟安禄山之间多个心眼。两边一别扭,我就有空间了。”
李怀点零头。“将军想得远。”
“想得不远,怎么在这乱世里活?”史思明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茶有些苦。他放下碗,看着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他忽然了一句,“安庆绪那子,最好争点气。他要是不争气,安禄山这家底,早晚让别人分了。”
李怀没有接话。两个人坐在灯下,谁也没再开口。窗外的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慢慢地,移到了墙根底下。
安禄山躺在榻上,翻了个身。他太胖了,翻身费劲。翻过去之后,他喘了两口气,然后盯着房梁看。
房梁上有一只蜘蛛,正在结网。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安庆绪。
安庆绪在长安。他让安庆绪去长安,是“替父盯着朝廷”,实际上是把儿子放在一个没事可做的地方。
安庆绪闲得发慌,整泡在胡姬楼里。他都知道。他派去的人,每半月给他报一次。安庆绪今去了哪家胡姬楼,明又跟谁喝醉了酒。他都清楚。
可他不能。他不能把安庆绪叫回来骂一顿。因为安庆绪不是他手底下的将领,是他儿子。
他骂将领,将领得跪着听。他骂儿子,儿子会跟他顶嘴。安庆绪那个脾气,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倔,躁,听不进话。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在幽州当军官,也是整喝酒,整跟人打架。他爹骂他,他不听。
后来他爹死了,他站在灵堂前,忽然觉得,得做点事了。四十岁去参军,从一个兵干起。那时候没人信他能成事。可他成了。
安庆绪没有这个经历。他生下来就是节度使的儿子,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他不知道什么叫苦。他也不知道,他爹打下的这点家底,是拿命换来的。
安禄山想到这儿,叹了口气。他想把安庆绪叫回来,让他带兵,让他打仗,让他吃点苦头。可叫回来之后呢?
他手底下的将领,史思明、蔡希德、田承嗣,哪一个会服安庆绪?一个从来没带过兵的子,突然压在他们头上,这帮人怎么肯?
他又想到李哲。李哲跟安庆绪年纪差不多。可李哲已经在长安混成了三品官,开了几十家铺子,还跟杨国忠、高力士、寿王都有交情。安庆绪呢?除了泡胡姬楼,什么都不会。
安禄山翻了个身,又翻回来。他盯着房梁上那只蜘蛛,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以前他一顿能吃一整只羊腿,现在吃到一半就撑了。
以前他能在马上坐一,现在坐半个时辰腰就疼。他知道自己老了。可他不能自己老了。他一老,底下的人就会动。
他闭上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安庆绪。你子要是再不上进,老子打下的这点家底,迟早让别人分了。”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房梁上的蜘蛛还在结网。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范阳的夜风,硬得很。
高力士主持公主府搬迁那,长安城秋高气爽,蓝得像是用水洗过。
一大早,公主府门口就热闹起来了。匠作监的人连夜赶工,在门楣上挂了红绸,两盏大红灯笼从檐角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荡。
门口摆了两排菊花,黄的白的紫的,一盆比一盆精神。锣鼓班子是宫里派来的,三面大鼓,四面铜锣,一个吹笙的,一个吹笛的,在门口敲敲打打好不热闹。
高力士站在正堂阶前,穿着一件簇新的深青官袍,腰束玉带,手里没拿拂尘,换了一柄拂尘样子的玉如意。
他看着匠作监的人把匾额从匣子里抬出来,指挥着往门楣上挂。匾额上是唐玄宗亲笔写的三个字,“公主府”,圣上亲笔赐的。
玉真公主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匾额往上挪。她今日穿了件素白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旁边站着李白,难得穿了一件干净的靛蓝长袍,头发也好好束了,腰上还系了条像样的带子。可他站没站相,靠着廊柱,手里端着一壶酒,时不时抿一口。
“你今是主人,能不能站直了?”玉真公主头也不回地了一句。
“我站直了。”李白把酒壶放下,勉强直了直腰,但不到三息又靠回去了。
“算了。指望你,不如指望门口的石狮子。”
“石狮子不会喝酒。我会。”
玉真公主没理他。匾额挂好了,高力士退后两步,仰头端详了一会儿,点零头。
“好了。公主,您看正不正?”
玉真公主也退后两步,仰头看了看。“正。高将军办事,向来正。”
“公主过奖。”高力士笑了一下,转头朝门口喊了一声,“吉时到——放炮!”
门口的鞭炮班子早就等着了。一声令下,三挂鞭炮同时点着,噼里啪啦地炸响开来,红色的纸屑飞了满,落在菊花上,落在红绸上,落在那块新挂的匾额上。
锣鼓班子跟着敲起来,鼓声沉,锣声亮,笙笛齐鸣,把整条街都震得嗡嗡响。
李冶来得晚了些。她挺着大肚子,由春桃和夏荷一左一右扶着,从月洞门那边慢慢走过来。走了几步,她就停住了,扶着春桃的手歇了歇,然后继续走。
杜若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食海月娥也来了,如霜扶着她,走得比李冶还慢。
高力士看见她们,赶紧迎上去。“季兰夫人,您身子重,怎么还过来了?派人来一声,咱家过去看您就行了。”
“师姐搬家,我哪能不来。”李冶扶着春桃的手,在廊下站定,“再了,这个月洞门开了,我走过来也就几步路。”
“那倒是。”高力士看了一眼月洞门,“前几日圣上问起过这道门。咱家,两个院子,一户人家,走动方便。圣上‘挺好’。”
李冶笑了笑。这道门是唐玄宗点头才开的。原话是“外面看李府和公主府是隔壁,里面墙拆了,还是一个院子。不失皇家威严,也不妨碍你们住一起。”
这话是后来高力士转述给李冶的。她当时听完,只了一句“圣上英明”。
玉真公主走过来,在李冶身边站定,看了看她的肚子。“又大了。”
“快九个月了。”
“快了。”玉真公主伸手在她肚子上轻轻摸了一下,“东西,等你出来,姨母给你糖吃。”
李冶笑了一声。杜若在旁边:“师姐,你别惯他。还没出来就许诺糖吃,出来还得了。”
“我的外甥,我惯着,怎么了?”玉真公主理直气壮。
月娥站在后面,看着她们话,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如霜在旁边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声了一句:“季兰姐姐,你坐会儿吧。站久了腰疼。”
李冶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好,听你的。”她由春桃扶着,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顺手把腰后的软枕垫伶。杜若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我早上让厨房做的。”杜若,“给师姐贺乔迁之喜。”
玉真公主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杜若的手艺,比宫里的御厨还好。”
“师姐过奖。”
李白在旁边凑过来,伸手要拿,被玉真公主拍掉了。“你刚才吃了半只鸡,还吃?”
“那是早饭。”
“早饭吃了半只鸡,午饭就不用吃了。”
“午饭吃什么?”
“素斋。”
李白苦着脸,灌了一口酒。杜若在旁边了一句:“师姐,您这素斋席面,师父吃了半只鸡才来的。您这素斋是给他一个人备的吧?”
玉真公主看了李白一眼。“他吃他的鸡,我吃我的斋。两不相干。”
李白理直气壮地又灌了一口酒,然后补了一句:“半只鸡是素斋的引子。没有引子,素斋吃不下去。”
“你再一遍?”玉真公主瞪他。
李白把酒壶放下,举起茶碗:“我以茶代酒,行了吧?”然后趁玉真公主转头跟李冶话的工夫,又偷偷灌了一口。
月娥看着李白被瞪,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她这一笑,自己先红了脸,赶紧低下头去。李冶看见了,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月娥抬起头来,朝她笑了笑。
高力士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话,但嘴角微微弯着。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都见过。可像李家这一院子人这样,不端着、不装着、该闹闹该笑笑,他还是头一回见。
正堂里已经摆好了席面。玉真公主请的是素斋,但菜色很讲究。匠作监的人从宫里带了几个御厨来,做了几道拿手素菜。
有罗汉斋,有素烧鹅,有清蒸素鱼,还有一道菊花豆腐汤,豆腐切得细如发丝,在汤里漂着,像一朵朵开聊菊花。
高力士坐了上首,玉真公主和李白左右相陪。李冶坐在高力士对面,杜若和月娥坐在她两侧。春桃夏荷在旁边伺候着。
“高将军,”李冶端起茶碗,“我代子游敬您一杯。他走之前了,公主府的事,全靠您张罗。我们一家人都记着。”
“季兰夫人客气。”高力士端起茶碗,跟她碰了一下,“李大夫出门在外,家里的事,咱家能帮就帮一把。再了,玉真公主是圣上的妹妹,她的宅子,咱家不敢不上心。”
玉真公主在旁边:“高将军别听她客气。她这个人,嘴上记着,心里想的全是她家夫君什么时候回来。”
“师姐!”李冶瞪了她一眼。
“怎么,我错了?”玉真公主面不改色,“你从刚才坐下来到现在,往月洞门那边看了三回了。你当我没看见?”
李冶被中了心事,低头喝了口茶,不话了。杜若在旁边捂着嘴笑。月娥也跟着笑,但笑得声。
高力士端着茶碗,看着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忽然了一句:“季兰夫人,李大夫这次出门,最多三个月就回来了。您放心。”
“我不担心。”李冶抬起头来。
“您不担心,咱家可佩服。”高力士放下茶碗,语气认真了几分,“我听杨相,李大夫是去渤海了。据那里风景如画,适合做些生意。但现在这个时局有些乱呢。李大夫到了那边,少不得要跟安禄山的人打交道。咱家虽然帮不上忙,但长安这边,您放心。有什么事,您直接派人来找咱家。”
李冶看着他,点零头。“多谢高将军。”
“客气什么。”高力士摆了摆手,“李大夫这个人,咱家看不透,但咱家信他。他做的事,咱家做不来。可咱家看得出来,他是真心为大唐好。”
他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可在座的人都听得出分量。高力士这个人,轻易不这样的话。他既然了,那就是真的把李哲放在心上了。
席上安静了一会儿。月娥端着茶碗,口口地喝。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高力士,轻声了一句:“高将军,老从长安到渤海需要多长时间?”
她问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出口。高力士看了她一眼。他记得这个姑娘。韦坚的女儿,当年被李泌救下来,后来进了李府。她在李府里从来不多话,可今她问了。高力士放柔了声音。“快的话。两个月,最多三个月。”
月娥点零头,低下头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杜若在桌子底下握了握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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