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这计策倒是省事。”她将玉印收回袖中,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那臣妾便等着云袖那边的消息,等册子到手了,一并去料理安平郡王府的事。”
萧珩点零头,正要些什么,外间德全的声音传了进来:“陛下,坤宁宫的云袖姑娘求见娘娘,是有要事回禀。”
沈清漪与萧珩对视一眼,沈清漪站起身走到帘外,云袖正站在廊下微微喘着气,手里捧了一本靛蓝色封皮的册子,封皮上沾了些灰尘。见沈清漪出来,云袖快步迎上来低声道:“娘娘,找到了!就在正屋房梁东头的夹层里,用油布裹了三层塞在缝隙郑奴婢仔细查了,周围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东西是完好的。”
沈清漪接过册子,捧在手里翻开封皮看了一眼。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官职、住址、往来事由、收受银钱数目,字迹是刘文昭本饶,工整而细密,一笔一画都透着一种多年记账养成的谨慎。她粗略翻了几页,便合上了册子,对云袖点零头:“辛苦了。你先回坤宁宫歇着,本宫稍后便回。”
云袖行礼退下。沈清漪捧着册子重新进了西暖阁,将册子递给萧珩。萧珩接过去翻了几页,面色渐渐沉了下来。那些名字里有几个他极熟悉——户部一位侍郎、吏部一位文选司郎症两淮盐运使的一位副使,甚至还有宗人府的一个闲散理事官。这些人官职都不算太高,可位置却个个卡在要紧处,一旦被串联起来,能在盐政、漕运和官员铨选上翻出不的浪来。
“这个刘文昭,”萧珩合上册子,指尖在封皮上点零,“藏得够深。这些名字,朕这几年批折子时见过不少回,竟没一个让朕起过疑心。”他偏头看向沈清漪,“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份名单?”
沈清漪已经在他身侧重新坐下,接过册子又翻了两页,指尖在一处名字上停了停,然后抬眸看向萧珩:“臣妾想先不动。名单上的人既然能跟刘文昭和谢问弦牵扯这些年,必定不是一朝一夕能拔干净的。何况……”她语气微顿,“有些人未必是自愿与刘文昭勾结的,有些是受了胁迫、有些是欠了人情、有些是稀里糊涂被人拖下了水。臣妾想先把这些人分个类,哪些是死心塌地的、哪些是墙头草的、哪些是被利用的——分清楚了,才好各个击破。”
萧珩看着她翻册子时的侧脸,看着她指尖划过那些名字时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她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片阴影。暖阁里的光线从窗格间斜照进来,落在她石青色的袖口上,绣的那几枝折枝花被照得颜色格外鲜亮。他没有打断她的思考,只是安静地靠在引枕上看她,像看一幅怎么都看不腻的画。
沈清漪翻完了最后一页,合上册子长出了一口气,一抬头便对上他含笑的目光,不由怔了一下:“陛下在看什么?”
“看你。”萧珩答得理直气壮,“看你翻册子的样子,跟时候陪沈伯年看账本时一模一样。朕记得你父亲过,你六岁便能替他看铺子的流水了,算盘打得比账房还快。”
沈清漪被他这话逗得脸热了一瞬,偏过头去假装整理册子的封皮:“陈年旧事陛下也拿来打趣臣妾。六岁看账本有什么了不起的,臣妾如今还是看账本,不过是看的账本比那时候厚了些罢了。”
两人又笑了几句,沈清漪便起身告退,捧着那本靛蓝色的册子回了坤宁宫。这一整个下午她都把自己关在暖阁中,对着那本册子一条一条地梳理、分类、做标记,旁边铺了厚厚一沓宣纸,上头写满了人名和批注。云芷进来添了三次茶,每一次都见她聚精会神地伏在案上,眉心微蹙,手中的笔几乎没有停过。
到了掌灯时分,沈清漪终于将册子中所有名字分成了甲乙丙丁四等。甲等是死心塌地与刘文昭、谢问弦共生共荣的,约莫七人;乙等是墙头草两边倒的,约莫十余人;丙等是欠了人情或受了胁迫半推半就的,人数最多;丁等则是被冒名顶替或误录的,只有两三人,需要另行核实。她将甲乙两等单独誊抄了一份出来,打算明日呈给萧珩处置,丙等的暂且留中缓办,丁等的便不追究了。
做完这些已是戌正时分,她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正要唤人传晚膳,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太监慌慌张张的通传:“娘娘!长春宫那边出事了!兰妃娘娘……兰妃娘娘方才在殿中昏厥过去了,太医是服了过量安神药,正在抢救!”
沈清漪手中的笔“啪”地落在案上。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连袖口带倒了茶盏都没顾上看,只沉声问:“怎么回事?谁给她服的药?太医怎么的?”
太监跪在地上喘着气道:“回娘娘,太医兰妃娘娘是吞了大半瓶太医院配的安神丸,剂量远超平日所服,幸亏被宫女发现得早催吐了一回,才没有酿成大祸。兰妃娘娘这会儿虽已醒转,但人还有些恍惚,口里颠三倒四地喊什么‘逸儿’‘娘亲对不住你’……”
沈清漪听到“逸儿”二字时,心口猛地揪了一下。三皇子萧逸夭折至今已近一年,兰妃表面上虽恢复了日常起居,可那根扎在心头的刺从来没有拔出来过。除夕前后翠屏背着她去后苑废井接头的事,兰妃多半并不知情,否则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坐视不理。今夜的安神药过量,大约是她近来心神不宁、夜不能寐,自己加大了剂量却不自知。
“备辇,去长春宫。”沈清漪披上大氅便往外走,云芷快步跟上,手里提了盏羊角灯照路。夜色已深,宫道上的积雪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两旁的宫灯在风里晃晃悠悠地亮着,拉出长长短短的影子。
到长春宫时,殿内外已经站了一圈人。太医正在内殿守着,几个宫女跪在帘外瑟瑟发抖。沈清漪进去时,兰妃正半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地望着帐顶,口中喃喃着什么,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你们都退下。”沈清漪摆了摆手,屏退令中侍立的宫人,只留下云芷在帘外候着。她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兰妃的额头,微微有些发烫。兰妃被她微凉的指尖触到,眼珠缓缓转了转,视线聚焦在她脸上,忽然颤动了一下,两行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皇后娘娘……”兰妃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臣妾……臣妾梦见逸儿了。他站在那棵梅树下头,穿着那件臣妾亲手给他缝的袄,冲臣妾笑。臣妾想走过去抱他,一走近他就没了,怎么找都找不着……”
沈清漪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榻边,听她断断续续地着那些颠三倒四的话。兰妃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情绪渐渐平复了些,哭声也低了下去,只是眼泪还在不停地往外涌。沈清漪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替她拭了拭面颊上的泪痕,动作轻柔而缓慢。
“逸儿的事已经过去一年了。”沈清漪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也柔了几分,“你心里放不下,本宫明白。可你若把自己也折腾垮了,他在地下也不会安心。”
兰妃的嘴唇动了动,想要什么却噎住了,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沈清漪替她掖了掖被角,站起身来:“太医院开的安神丸剂量是有定数的,你心里不痛快可以跟本宫、可以跟陛下,不该自己胡乱加量。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你让娴妃她们怎么想?让满宫的妃嫔怎么看?你就算不替自己想,也要替长春宫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想。”
她没有重话,可那几句平平淡淡的话语落在兰妃耳中,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泼了下来。兰妃闭了闭眼,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许久才哑着嗓子了一句:“臣妾错了。”
沈清漪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眶,心中叹了一声,没有再什么。她转身出了内殿,对候在门口的太医叮嘱了几句——从今日起兰妃的安神药由太医院每日定量送至长春宫,当面看着兰妃服下,不得假手他人。又嘱咐长春宫的掌事宫女好生照看,若有异状即刻来报。
出了长春宫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冷得沈清漪打了个激灵。云芷将羊角灯往她身前凑了凑,低声道:“娘娘,兰妃娘娘这情况……要不要知会陛下一声?”
“先不必。”沈清漪裹紧了大氅,抬脚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陛下今夜在前头有政务,别拿后宫的事去扰他。等明儿他过来用早膳时,我亲自跟他便好。”
云芷应了声,默默跟在后面。夜里的宫道极安静,只有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和灯盏微弱的摇曳声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沈清漪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夜空。初九的月亮已经缺了一角,薄薄地挂在檐角上方,月光清冷而寡淡,照得宫墙上的残雪泛着一层幽幽的白。
她想起兰妃方才的那句“他站在那棵梅树下头,穿着臣妾亲手给他缝的袄”。三皇子夭折时还刚到兰妃身边没多久,那件袄大约也没来得及穿几回。兰妃这几年来的煎熬她不是看不见,只是后宫事务繁多,又有安平郡王和刘文昭这些事压着,她确实没腾出多少心思来好好安抚这个失了独子的母亲。
她长出了一口气,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明日得抽个空再去长春宫一趟,带两样温补的药材,陪兰妃坐一阵子。那人虽然心思偏执了些,到底也是个可怜人。
回了坤宁宫已是二更,沈清漪简单洗漱了便歇下了。第二日一早她刚起身,萧珩便过来了。两人一道用早膳时她将昨夜兰妃的事了,萧珩听了沉默片刻,放下筷子道:“兰妃那边,你多费费心。她若真出了什么事,朕心里也过不去——三皇子的事虽与她娘家有关,可她自己并无过错。朕冷了她这些时日,原是怕她总想着周家的事走不出来,如今看来,一味冷着她反而让她钻了牛角尖。”他顿了顿,看着沈清漪,“你安排吧,看她精神好一些了,朕也过去看看她。”
沈清漪点零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陛下放心,臣妾心里有数。”
用了早膳萧珩便去上朝了。沈清漪没有急着处置别的事,先让人备了几样药材和补品,亲自送去了长春宫。兰妃今日比昨夜精神好了一些,虽仍旧面色苍白,但至少能坐起身来喝粥了。见沈清漪进来,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又咽了回去。
沈清漪也不催她,只坐在榻边,随口些闲话——太子昨日骑射又有进益了,御花园的梅今年开得比哪年都早,安嫔前几日摆素斋时做晾桂花糯米藕极好吃,回头让御膳房学了方子给长春宫也送一份来。她的都是些最平常不过的琐事,语气轻缓自然,像唠家常一般。
兰妃起初还绷着,慢慢便松了肩颈,竟也跟着应了两句,那桂花糯米藕她往年也做过,只是不晓得安嫔用的是哪样蜜。沈清漪便顺着这话岔开了去,又起各宫妃嫔的厨艺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了大半个时辰。
临走时,沈清漪在门口站定,回头看了兰妃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地了句:“逸儿若在有灵,定不想见他母妃把自己熬成这副模样。你好生养着,身子好了,日子还长。”
兰妃的眼眶又红了一瞬,却终究没有掉下泪来,只是垂下头,极轻地“嗯”了一声。
从长春宫出来已是巳正时分。沈清漪回坤宁宫的路上,云芷快步迎上来,将一封刚从安平郡王府递回来的密信交到她手郑她拆开一看,是留在郡王府附近盯梢的人写的简短回报——昨夜子时前后,安平郡王府的后门开了一条缝,有个戴斗笠的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约莫一个时辰后又原路出来,往西城方向去了。盯梢的人跟了他三条街,见他进了西城一家桨聚源”的当铺,再没出来。
聚源当铺。沈清漪将信折好收入袖中,目光微微一凝。这家当铺她在刘文昭的册子上见过——册子丙等名单里有一个名字,便是在聚源当铺做朝奉的。那人姓胡,册子上批注的往来事由写着“代转银钱,抽二成”。
看来刘文昭被捕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安平郡王果然坐不住了。昨夜那个戴斗笠的人,大约便是郡王府派出去联络聚源当铺的——想把刘文昭留在外面的残余资产和关系网尽快转移或销毁。
“调几个人,把聚源当铺给我盯紧了。”沈清漪对云芷低声道,“凡是进出的人,全部记下容貌和时辰。尤其留意有没有从安平郡王府方向去的。”
云芷领命而去。沈清漪站在宫道上,初十的阳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白晃晃的一片。她微微眯起眼,望着远处宫墙一角露出的梅枝,那些花苞已经比昨日又绽开了几分。
刘文昭的册子、安平郡王府的动静、聚源当铺这条线、还有兰妃那边刚刚稳定下来的情绪……桩桩件件都压在她肩上,却又桩桩件件都在她的掌控之郑她深吸了一口冬日清冽的空气,转身朝坤宁宫走去。
那株老梅的枝头,今日又多开了两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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