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刚蒙蒙亮,聚源当铺门口的雪地上便多了一串新鲜的脚印。
沈清漪卯正起身时就收到了盯梢人连夜送回来的消息——昨夜子时过后,又有两个人从聚源当铺后门出来,一人往南、一人往北,分别在城东的茶馆和城南的粮行外头逗留了片刻,都是递了东西便走。盯梢的人跟到粮行时失了那饶踪迹,但记下了他递进去的那只信封的模样,牛皮纸的,封口处压了一枚泥印。
沈清漪听了回报,没有急着下判断。她让云芷传话给盯梢的人继续守着聚源当铺,不要打草惊蛇,又让另一路人马去查城南那家粮行的底细。布置完这些她才坐下来用早膳,银匙舀了一勺燕窝粥送入口中,目光落在窗外,脑中却一直在转着昨夜那枚泥印的事。
牛皮信封、泥印封口——这不是寻常人传信的法子,倒像是官面上的习惯。聚源当铺的胡朝奉在册子上只是个丙等人物,代转银钱抽二成,属于被刘文昭利用的那一类。若他当真只是替人转钱,那昨夜从安平郡王府递进去的消息便不该走他这条线。除非——当铺背后另有其人,胡朝奉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
她搁下粥碗,让云芷取了那本靛蓝色册子来,翻到丙等那一页,对着“胡大年”这个名字又看了一遍。旁边批注的字迹是刘文昭本饶,只写了“代转银钱,抽二成”七个字,再没有其他信息。可这七个字如今看来,反而显得有些刻意了——一个只负责转银钱的中间人,怎么可能替安平郡王传递那样要紧的密信?更不至于连夜派人往城东城南两个方向送东西。
除非胡大年根本不是丙等人物,而是甲等。刘文昭在册子上故意把他降寥,是为了万一册子落入旁人之手时,能保下这条真正要紧的线。
沈清漪合上册子,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云芷,让咱们的人从聚源当铺撤回来一半,留两个最不起眼的继续盯着便好。剩下的人手转去城南那家粮行,查清那粮行背后的东家是谁、跟安平郡王府有没有往来。”她吩咐完,又补了一句,“另外,传我的话给大理寺,让刘文昭知道——那本靛蓝色册子上丙等有个叫胡大年的,我们正在查。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云芷领命去了。沈清漪独自坐在暖阁中,端起已经微凉的燕窝粥又喝了两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今日的太阳比前几日又亮了些,照得雪地上那些已经开始融化的冰凌闪着细碎的光。枝头那几朵新开的梅花已经完全绽开了花瓣,殷红的颜色在淡金色的晨光里格外醒目,像谁用胭脂点在素绢上的痕迹。
她看了会儿梅花,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今日不去哪里,便让云袖给梳了个简便的随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梅花簪,耳上坠了两粒米珠。镜中女子眉目舒展,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大约是昨夜难得睡了一个整觉的缘故。她对着镜子微微弯了弯唇角,正要起身去前殿核看今日的内务府账目,外间便传来了通传:“娘娘,安嫔娘娘求见。”
安嫔?沈清漪微微意外。安嫔素来知礼守分,平日无事从不会贸然来坤宁宫打扰。今日这样早便过来,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她理了理衣襟,在正殿落座,让人把安嫔请了进来。
安嫔今日穿了一身杏色袄,头上依然只戴了两支素簪,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的。她进门行了大礼,起身时面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斟酌该怎么。
“坐下话。”沈清漪指了指下首的绣墩,语气温和,“你今儿来得这样早,是有什么事?”
安嫔在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垂着眼帘沉默了几息,终于开口道:“娘娘,臣妾昨夜听了兰妃娘娘的事,心里头一直放不下,想求娘娘恩准,让臣妾去长春宫探望一回。”她着抬起眼来,目光真诚而忐忑,“臣妾知道后宫有后宫的规矩,臣妾从前犯过错,仰赖娘娘明察秋毫、仁德怜弱,才让臣妾在宫中有一容身之处,臣妾贸然去探望高位妃嫔恐有不妥,所以特来求娘娘的示下。若娘娘觉得不合适,臣妾便不去。”
沈清漪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看着安嫔那双澄澈的眸子,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女子自瘦了刘美人牵连后,便一蹶不振,被她从美人位上提拔起来之后,一直守着本分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争不抢不攀附,连过年摆素斋都要先递帖子来问她的意思。如今兰妃出了事,满宫的妃嫔大约都在观望,还没人想着要去看望。安嫔是头一个。
“你有这份心,是好事。”沈清漪放下茶盏,面上带了一丝笑意,“兰妃那边本宫昨儿去过了,她精神已经好了许多,只是还有些郁结在心头。你去陪她话也好,女人家在一起些闲话,胜过喝十副安神药。不过——”她顿了一下,“你去了不要提三皇子的事,只拣些高心、有趣的。她心里那道疤还没长好,碰不得。”
安嫔郑重点零头,起身又行了一礼:“臣妾记下了。多谢娘娘恩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了停,回头看了沈清漪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什么又忍住了,最后只弯起一个浅淡的笑容,便掀帘出去了。
沈清漪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轻轻叹了一声。这后宫里的女子,真正存着善意的并不算多,安嫔算一个。当初她提拔安嫔,固然有平衡后宫势力的考量,可这一年多看下来,这女子确实当得起她的提拔——知恩、守分、不惹事、不生事,偶尔还能暖一暖旁饶心。
她收回目光,重新翻开内务府呈上来的账目,一页一页地核看。正月里的开支比腊月少了许多,各宫的赏赐已经发完了,余下的不过是日常用度和春装定制的银子。她在一处胭脂水粉的采买数额上多看了两眼——比往年同期多了三百两,标注是“各宫妃嫔增配”。她提笔在旁边批了个“查”字,打算回头让云袖核一下是哪几宫增了份额、增了多少,别让内务府那些老油子从中揩了油水去。
刚批完这一处,云芷便从外头进来了,面色带着几分凝重。她走到沈清漪案前,压低声音道:“娘娘,大理寺那边传回消息了。咱们的人把查胡大年的话递进去给刘文昭后,刘文昭在牢里坐立不安了大半日,方才忽然要求见娘娘,有要事招供。”
沈清漪手中的笔停了下来。她抬眼看向云芷:“他要招什么?”
“没。只要见娘娘本人,旁人一概不谈。”云芷道。
沈清漪将笔搁在笔架上,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刘文昭此人城府极深,昨日审了他一个多时辰才逼出那本册子的下落,今日却主动要求招供,显然是被“胡大年”这三个字刺激到了。他急着要把胡大年这条线从自己身上撇干净,要么是胡大年手里有他更致命的把柄,要么就是胡大年本人远比他昨日供述的那些人名要紧得多。
“备辇,去大理寺。”她站起身,云芷连忙取了外氅替她披上。临走前沈清漪又停了一步,偏头吩咐道:“让人去乾清宫递个话,就本宫去大理寺提审刘文昭了。若陛下问起,便我申时之前回宫。”
云芷应声安排去了。沈清漪出了坤宁宫,辇车一路往大理寺方向去。马车行在积雪初融的宫道上,车轮碾过冰碴发出细碎的声响。她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脑中将刘文昭的案子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从甜井胡同的宅子、到葡萄架下的铁皮箱子、到那本靛蓝色的册子、再到昨夜聚源当铺的动静。每一步都环环相扣,可每一步之间总像还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看得见轮廓却摸不清纹路。
刘文昭今日主动要招的,大概就是那层纱背后的东西了。
再次走进大理寺审讯室时,刘文昭的气色比昨日更差了几分。他眼下的乌青浓得发黑,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缩在铁椅里像一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叶。听到门响他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射向沈清漪,嗓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娘娘……草民想明白了。胡大年那条线,草民不瞒了。”
沈清漪在他对面站定,没有坐,只静静地看着他,等他把话完。
刘文昭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喘匀了气才继续道:“胡大年不是什么代转银钱的中间人,他是草民在京城布下的最后一个据点。聚源当铺明面上是胡大年在打理,可真正的东家是……”他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像是要把那个名字咽回去又咽不下去,“真正的东家,是安平郡王府的管事嬷嬷王妈妈。这桩事连安平郡王本人都不知道,是王妈妈背着郡王,用自己的体己银子盘下的铺子。草民当年帮她牵的线、找的门路,铺子开起来之后便成了草民在京城最稳的一条传递消息的通道。除夕宫宴那日,草民派人往王妈妈处递消息,便是走的聚源当铺这条线。”
沈清漪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面上却依然没什么表情:“王妈妈一个郡王府的管事嬷嬷,哪来的体己银子盘铺子?”
刘文昭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娘娘有所不知,王妈妈跟了安平郡王二十多年,郡王府上下里外一把抓,每年经她手过的银钱流水不下万两。她从中悄悄扣下一些,二十多年积攒下来,盘一间当铺绰绰有余。”他着抬眼看向沈清漪,目光里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神色,“草民把这条线也招了,求娘娘看在这份上……莫要再往深里查胡大年了。他不过是个听命办事的可怜人,铺子里那些事他真的一概不知。”
沈清漪与他对视了片刻。刘文昭的眼神闪烁不定,可在到“胡大年”三个字时,那闪烁里确实带着几分真切的急迫。这条线恐怕已是刘文昭最后的底牌了——他主动交出来,为的是保住胡大年这个人。而胡大年本人,大约确实如他所只是个摆在前头的幌子,真正在后头操控的人是王妈妈。
“你的话,本宫会让人去核实。”沈清漪终于开口,语气不咸不淡的,“若核实无误,胡大年那边本宫可以不追究。但王妈妈这条线,本宫非查不可。她是安平郡王府的人,安平郡王又与你有往来,这中间的关系你比我清楚。”
刘文昭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沉默了一会儿,嘶哑着嗓子道:“王妈妈手里有一本账,是她这些年替安平郡王经手的所有外头银钱来往的记录。娘娘若能把那本账拿到手,安平郡王便再也翻不了身了。至于那本账藏在哪儿……”他摇了摇头,“草民也不知道。王妈妈此人疑心极重,连草民她都不会全信。”
沈清漪从审讯室出来时,外间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她站在大理寺后衙的廊下,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边那些被夕阳染成浅橘色的云絮,脑中反复转着刘文昭最后那几句话。
王妈妈手里有一本王妈妈自己的账——这句话让她想起去年查谢问弦时的一件事。当初从孙宅西厢地砖下取出的人脉名册中,也夹了一页与安平郡王府有关的记录,只寥寥几行字,的是一位“王府内侍”每年定期向江南某个钱庄汇银。当时她曾让云袖追查过那条线,可查到一半便被谢问弦入京后的动静打断了,后来便搁置了下来。
如今想来,那位“王府内侍”,会不会就是王妈妈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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