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大理寺。
沈清漪换了身低调的鸦青色暗纹褙子,头发只绾了个寻常的圆髻,簪了一根素银簪子,乍看像个寻常官眷出门访友的模样。可那通身的气度往大理寺后衙的审讯室前一站,连门口值守的狱卒都下意识绷直了脊背,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没让大理寺卿陪同,只带了云芷和两名禁卫。审讯室设在甬道尽头,阴冷潮湿,墙上挂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将四壁照得影影绰绰。刘文昭被锁在铁椅中,双手上了镣铐,脚踝处还多缠了一圈铁链。他原本正垂着头打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在沈清漪身上打量了一瞬,面上的惊惧之色忽然褪去,换上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阴沉。
“原来是皇后娘娘亲临。”他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草民何德何能,劳娘娘凤驾。”
沈清漪在他对面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半边面容笼在阴影里,另半边被灯焰映得明晃晃的。她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话。
刘文昭被这沉默盯得有些发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强撑着又道:“娘娘若是来审草民的,草民只有一句话——草民冤枉。那处宅子是草民外甥的,盐引和货单草民一概不知,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沈清漪终于开了口,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那货单上清商阁的批注,也是有人栽进去的?”
刘文昭的面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便恢复了那副死硬神态:“清商阁是什么地方,草民听都没听过。娘娘若是拿个草民不认得的名号来吓唬草民,草民也无话可。”
沈清漪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墙角一堆杂物上,像在打量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她不急不缓地踱了两步,靴尖在青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你腊月初从通州上岸,住进了甜井胡同那处宅子,前后不到半个月便与安平郡王府搭上了线。除夕那日傍晚,你派人往后苑废井递了消息,要跟长春宫的翠屏接头——可惜那消息没递出去,被我的人截了。你约了翠屏第二日再传一回,可翠屏当晚便察觉自己被盯上了,没敢再动。你等了整整一夜没等到回音,初二那一早便收拾了细软想跑,结果跑到半路又折了回去——因为你发现,有人在跟踪你。”
她到这里停了下来,转回身重新看向刘文昭。那饶脸色已经变了,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能发出声音来。沈清漪的声音依然平稳:“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你初二那日折回甜井胡同之后,在胡同口的茶摊上坐了半个时辰,跟摊主买了三碗茶。那茶摊是我的人。”
刘文昭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惧,随即又死死压了下去,咬紧牙关道:“娘娘就算把草民的行程得再准,也不过是捕风捉影。那些盐引货单,草民就是咬死了不认,娘娘还能屈打成招不成?”
沈清漪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唇角的弧度几乎没有变化,可她的眼底泛起一丝极薄的凉意,像冬日河面上凝起的第一层冰:“你当然可以不认。不过——”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张展开,上面用工整的楷抄了一段话,“你五年前从苏州辞官之前,把一箱子旧账本寄存在了相熟的绸缎庄陈掌柜那里。陈掌柜去年年底病故,他的儿子清理遗物时翻出了那箱账本,里头有一本记着你跟刘明远之间往来的明细。你堂兄刘明远去年已经被抄了家,他府中查抄出来的那些信件里,有一封提到了‘堂弟文昭手中另有底册,若事发可作保命之用’。”
她将那页纸往前递凛,让刘文昭看清上面的字迹。那确实是陈掌柜儿子誊抄的账本原文,墨迹尚新,内容却详实得无可辩驳。
刘文昭的额头上汗珠滚落下来,沿着颧骨滑到下巴,滴在铁椅的扶手上。他死死盯着那张纸,瞳孔收缩了一下,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你手里的底册,”沈清漪将纸张收回去,语气平平的,“想必就是苏州那处宅子葡萄架底下的铁皮箱子吧。盐引、货单、清商阁的往来记录……你那箱子里的东西跟你没关系,可箱子是你亲手埋进去的,埋的时候你外甥才十五岁,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这些年你每隔半年便托人回去翻看一回,最近一次是去年八月——那个时候谢问弦已经被关进了牢里,你急着想把跟她有关的东西都处理掉,可你舍不得销毁那些盐引,因为那是你后半辈子安身立命的底牌。”
她到这里,微微俯下身,目光与刘文昭平齐:“你就是靠着这些盐引,在这几年里陆陆续续换了不少银子,用来在京城打通关节、结交门路。安平郡王府那位管事嬷嬷王妈妈跟你是远亲,你便是通过她搭上了安平郡王。除夕宫宴上那杯掺了巴豆粉的酒,是你撺掇郡王安排的,想借此试我的反应,可你没想到我的人反应这样快,连字条都没能送到郡王手上。”
刘文昭的面色从铁青变成灰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哑着嗓子开了口:“娘娘……娘娘既然什么都查清了,还来问草民做什么?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便是。”
沈清漪直起身来,退后一步重新站直了。她低头看着刘文昭那张汗涔涔的脸,沉默了几息,忽然话锋一转:“你手里还有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是这些年跟你和谢问弦都有往来的,在朝症在地方,做官的、经商的、放印子的……你埋在葡萄架下面的那口箱子里有一本单独的薄册子,封皮是靛蓝色的,对不对?”
刘文昭浑身一震,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本册子你们也拿走了?”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上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垮在了铁椅里。
沈清漪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有了数。她根本没有拿到那本靛蓝色的薄册子——云袖抄录时只提到了铁皮箱中的盐引和货单,并未提到有额外的册子。她方才那句话是诈他的。而刘文昭那下意识的一句反问,已经证实了那本册子的存在,也证实了它是刘文昭最要紧的东西——比盐引和货单都要紧。
“那本册子如今在哪儿?”她放缓了声音,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近乎温和的耐心,“你既然已经落到我手里了,不都是早晚的事。你了,我或许能给你留个体面;你不,我也有的是法子叫你开口。你自己想清楚。”
刘文昭攥紧了铁椅的扶手,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像虬结的树根。他低着头沉默了许久,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噼啪燃烧的声音。云芷站在沈清漪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终于,刘文昭抬起头来,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那本册子……不在苏州。草民去年十月便把它带进了京城,一直藏在……”他到这里顿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似的。
沈清漪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藏在……西城槐树胡同,孙宅。”刘文昭出这两个字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靠在了椅背上,“就是娘娘去年查谢问弦时翻过的那处孙宅。孙茂才被抓之后那宅子空了几个月,草民托人把它赁了下来,把册子藏在了正屋房梁的夹层里。那个地方……只有草民知道。”
槐树胡同孙宅。沈清漪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是去年她查谢问弦一案时,从半卷琴谱夹层中寻到的丝帛所指引的地方——孙茂才的宅子,西厢地砖下藏了谢问弦的人脉名册。可她当时只搜了西厢和地窖,并没有翻正屋的房梁。若刘文昭所言属实,那本靛蓝色的册子便在她眼皮底下藏了大半年,而她浑然不知。
她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淡淡点零头:“你肯便好。那本册子拿来之后,我会让人核验上面的内容。若你供述的名单确实有用,我会向陛下求情,从轻发落你。”
刘文昭抬起眼看她,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又嘲讽的弧度:“从轻发落?草民落到这步田地,哪里还敢指望从轻发落。只求娘娘……莫要连累草民那远房外甥。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他连那口箱子里装的什么也没打开看过。”
沈清漪看了他片刻,没有回答是或不是,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偏头对云芷低声吩咐:“即刻派人去槐树胡同孙宅,搜正屋房梁夹层。若找到一本靛蓝色封皮的册子,原样取回,不要惊动四邻。”
云芷应声快步离去。沈清漪迈步出了审讯室,沿着阴冷潮湿的甬道往外走,靴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细碎的回响。走到出口时她迎面碰上了匆匆赶来的大理寺卿,那人行了一礼正要开口询问审讯结果,沈清漪抬手止住了他,只了句“人先关着,等我消息”,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大理寺的门。
辇车在午门前停下,沈清漪一路回了坤宁宫,换了身衣裳坐在暖阁里喝了半盏热茶,才觉得指尖那股从审讯室带出来的寒气慢慢散了。她靠在引枕上闭了闭眼,脑中仍在复盘方才刘文昭的每一个字、每一处表情。
那本册子若真能拿到手,刘文昭这条线就算彻彻底底地收了口。而通过册子上的人名,或许还能再牵出一些谢问弦当年没有来得及清理干净的残余枝节。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最要紧的是——云袖那边能不能顺利找到东西,以及安平郡王那边知道刘文昭被捕之后会作何反应。
她睁开眼,唤来一个太监:“去乾清宫递个话,就本宫午膳后过去一趟,有要事与陛下商议。”
太监领命去了。沈清漪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正月初九的阳光比前几日亮了几分,照在枝头那些密密匝匝的花苞上,有几朵已经微微绽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嫩红的花瓣。她望着那点颜色看了许久,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午膳过后,沈清漪换了身石青色绣折枝花的宫装,带着云芷往乾清宫去。进了西暖阁时萧珩正斜靠在案后看折子,见她进来便把手中的朱笔搁了,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让她坐。沈清漪也没跟他客气,在他身旁坐下,将今日审刘文昭的过程拣要紧的了一遍。
萧珩听到那本靛蓝色册子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神色:“你让人去孙宅搜了?”
“嗯,云袖亲自带人去办的,估摸着这会儿该有消息了。”沈清漪道,“臣妾在想,安平郡王那边该如何处置。刘文昭虽然招供了与他往来之事,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郡王参与了除夕宫宴上换酒的事。那张字条被臣妾截了,假管事太监虽被扣下,可他一问三不知,只自己收了银子办事,连雇主的脸都没见过。单凭刘文昭一饶口供,恐怕动不了郡王的根基。”
萧珩靠在引枕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沉吟了片刻才开口:“不必急着动他。安平郡王此人,胆子、心眼多,他知道刘文昭被抓之后必定坐立不安,接下来几日免不了要四处走动打探风声。他越动,破绽便越多。”他着偏头看向沈清漪,目光里带了几分玩味,“你手里那枚玉印还在不在?”
沈清漪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从袖中摸出那枚卧鹿玉印放在掌心:“祖父给的那枚?陛下的意思是……”
“刘文昭被捕的消息今日之内必定传出去,安平郡王最多明便会知道。他一旦知道刘文昭落在你手里了,头一个反应必定是想撇清干系。可当初他跟刘文昭搭上线是靠的王妈妈,王妈妈如今还在安平郡王府当管事嬷嬷,只要王妈妈还在他府上一,这条线他就割不断。”萧珩到这里,伸手从她掌心拿起那枚玉印对着光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过两日你让沈府的人拿这枚印子去一趟安平郡王府,就是刘文昭被捕之前托人送出来的信物,要面交王妈妈本人。安平郡王若是心虚,必定会扣下信物不让王妈妈见;他若扣了,你便有理由以‘私藏涉案物证’上门去查。”
沈清漪听完,忍不住抬眼看了萧珩一眼。他面上那副从容笃定的神态与平日里批折子时如出一辙,甚至眉梢还带了一点狡黠的弧度,像是出了一招极得意的棋正在等对方落子。她忽然想起祖父那句“你若能逼得他自乱阵脚,安平郡王那边便不攻自破了”,此刻被萧珩这样漫不经心地接过去化成了另一套打法,她心里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温热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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