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女儿明白了。”沈清漪将簿子轻轻放回几上,站起身来向沈文渊行了一礼,“多谢祖父指点。”
“急什么。”沈文渊摆了摆手,又从榻边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递给她,“这个你带上。”
沈清漪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枚的玉印,通体莹白,雕成一只卧鹿的形状,鹿角上刻了几个极细的篆字。她眯着眼辨认了一下,认出了“姑苏刘记”四字。
“这是?”
“你去年查谢问弦时,不是缴了一批她在江南各处的商号印记么?老头子托人从那些印记里仿了一枚刘文昭早年开绸缎庄时用的私章。”沈文渊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轻描淡写,“刘文昭这个人心眼又贪财,五年前他辞官回原籍之前,悄悄在苏州城外置了一处宅子,挂在他一个远房外甥名下。那宅子的地契上用的便是这枚私章。你若想拿他,不妨从这处宅子入手——他藏东西向来只藏自己眼皮子底下,宅子里多半能翻出些有意思的来。”
沈清漪将锦盒合上握在掌心,心头又惊又暖。祖父年过七旬,耳目手脚早已不如从前灵便,可这些年来她查每一桩案子,背后那些最细枝末节的线索十有七八都是他一点一点替她捋出来、递到她手上的。沈家能有今日的地位,固然有她身为皇后的缘故,可若没有祖父这棵参大树在背后撑着她、指点她,她便是再有本事也走不到今这一步。
“祖父……”她开口想什么,话到嘴边却觉得太轻了,什么都不出口。
沈文渊像是知道她要什么似的,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头,笑了一声:“行了行了,大年初一的别给老头子来这套煽情的。赶紧回去吧,你宫里还有一摊子事等着料理呢。记住——刘文昭此人最怕被人知道他还留在京城,你若能逼得他自乱阵脚,安平郡王那边自然便不攻自破了。”
沈清漪将锦盒收入袖中,深深看了祖父一眼,什么话都没再多,转身出了书房。走到院中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沈文渊又拈起一粒白子,对着那盘残棋自顾自地琢磨起来,夕阳从窗格间照进去落在他银白的鬓发上,像覆了一层淡淡的金粉。
她收回目光,快步朝府门走去。
回到坤宁宫已是酉正时分。云芷早早便在殿门口候着,见她回来便迎上来低声道:“娘娘,翠屏那边查出来了。腊八那日之后她确实一直告病在屋里没出来,但除夕那日傍晚,有人瞧见她从长春宫后角门出去了一趟,约莫两刻钟后才回来。那段时间正好是宫宴开席之前。”
沈清漪正在解大氅的手微微一顿:“她去了哪儿?”
“有人看见她往后苑废井那边去了。不过那地方偏僻,没什么人路过,具体见了谁、做了什么,暂时还没查出来。”云芷道。
后苑废井。沈清漪脑中迅速过了一遍宫中的地图。那口废井在后苑西南角,紧挨着宫墙,墙外便是通往内务府的一条夹道。若有人想绕过宫门从墙外递东西进来,那处废井确实是个极方便的交接点。翠屏除夕傍晚去那里,十有八九是与什么人碰了面、取了什么东西。
“她回来后有没有去过兰妃那里?”沈清漪问。
“倒是没樱翠屏回来后直接回了自己屋子,再没出来过。兰妃娘娘那夜一直在前殿赴宴,回宫时已经快子时了,翠屏那时已歇下了。”云芷答。
沈清漪沉吟了片刻。兰妃若指使翠屏去后苑废井接头,那她应当知道接头的结果才对。可除夕整夜兰妃都在她的视线之内,言行并无异常,也不像是在等什么消息的模样。另一种可能是——翠屏是自作主张。那丫头跟在兰妃身边多年,对兰妃忠心耿耿,若她背地里瞒着兰妃做了什么,大约也是觉得自己在做对兰妃有利的事。
“盯紧翠屏。她若再往后苑去,立刻来回我。”沈清漪吩咐完,云芷便躬身退了出去。
她独自站在暖阁中,将祖父给的那枚玉印从锦盒中取出来在灯下看了又看。姑苏刘记——若刘文昭当真还在京城,还藏在某处暗中串联,那这枚玉印便是一把开锁的钥匙。只是要如何用这把钥匙,还需要再细想想。
正思量间,殿外传来通报:“陛下驾到——”
沈清漪忙将玉印收好,起身迎了出去。萧珩大步进来,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一条玉带,整个人显得格外挺拔利落。他面上带着笑,手里竟还捧了一碟子什么东西,热气腾腾的。沈清漪定睛一看,竟是一碟炸得金黄酥脆的元宵。
“陛下这是……”她愕然地看着那碟元宵。
“御膳房今儿新琢磨出来的方子,炸元宵裹了桂花蜜,朕尝了一个觉得不错,便想着给你送一碟来。”萧珩将碟子放到桌上,自然地拉了她在身边坐下,“听你下午回沈府去了?见了沈老太爷?”
沈清漪夹起一个炸元宵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软糯,桂花的甜香在舌尖上化开来,确实好吃得很。她咽下去才点零头:“嗯,回去给祖父拜了年。顺带……”她看了萧珩一眼,斟酌着将刘文昭的事了个大概,略去了祖父给玉印的细节,只自己怀疑安平郡王背后还有人。
萧珩听她完,没有急着表态,也伸手夹了一个元宵吃了,慢慢嚼完了才开口道:“刘文昭这个人朕有印象。刘明远被抄家时,他刚好外放归期未至,躲过一劫。后来他递了辞官折子,朕批了。没想到他竟还敢留在京城兴风作浪。”他放下筷子,看着沈清漪的目光里带了几分认真,“你有眉目了?”
“有一点。”沈清漪也放下筷子,迎上他的目光,“臣妾想从苏州那边入手查一查他辞官后的行踪。若他当真还在京城,必定有落脚之处和接应之人。只要查到他藏身的地方……”她没有完,但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一点弧度里有几分笃定的从容。
萧珩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好,你去查。朕让兵部和户部的人都配合你——若有需要调阅旧档的地方,你直接拿朕的手谕去,不必再经过内阁。”他着从腰间解下一块随身的令牌放在她面前,“这块给你,用着方便。”
沈清漪低头看着那块刻着“如朕亲临”四字的玄铁令牌,心头涌上一阵不清道不明的滚烫。她伸手将令牌握在掌心,那令牌上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隔着一层薄薄的金属传过来,像是他一贯给她的那些无声的笃定与信任。
“陛下就不怕臣妾拿了这令牌去胡作非为?”她抬眸看他,眼底含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你?”萧珩挑了挑眉,一本正经地上下打量她一番,“你胡作非为的样子朕倒真想看看。回头你要是把刘文昭抓来绑在乾清宫门口示众,朕一定亲自搬把椅子坐在旁边嗑瓜子。”
沈清漪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来,将令牌仔细收进袖中,又夹了一个炸元宵送到他嘴边:“陛下尝尝这个,臣妾觉得比方才那个更甜一些。”
萧珩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嚼了几嚼,含含糊糊地了句“嗯甜”,两个人在灯下对坐着分完了一整碟炸元宵,又了一会儿闲话。外间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初一夜的爆竹声零星地从宫墙外传来,衬得殿内格外安宁静谧。
萧珩坐了半个时辰便起身要回乾清宫批折子,临走时站在殿门口回头了句:“令牌的事别让旁人知道。你只管放手去办,朕在前头替你兜着底。”
沈清漪倚在门框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低头摸了摸袖中那块令牌的轮廓,唇角那一丝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翌日一早,沈清漪便命云袖带着那枚卧鹿玉印和萧珩的令牌出宫去了苏州。临行前她叮嘱了三件事:其一,查苏州城外那处挂在外甥名下的宅子,看地契是否还在、最近有无被人动过的痕迹;其二,查刘文昭辞官后的真实去向,是回了原籍还是暗中另有行止;其三,留意姑苏地面上这些年有没有人见过或提过与刘家有关的旧人旧事。云袖办事素来麻利周全,领了命便带着两个得力的太监轻车简从出了城。
云袖这一去便是五日。
这五日里沈清漪也没有闲着。她每日照常处理六宫事务,面上波澜不惊,暗地里却让人盯紧了安平郡王府和兰妃长春宫的动静。安平郡王除夕那夜歇在宫中偏殿,次日明便带着王妃出宫回府去了,此后一连几日都闭门不出,安分得有些反常。而兰妃那边,翠屏自除夕傍晚去过一回后苑废井之后便再没有出过长春宫的门,每日只闷在屋里养病,连兰妃跟前都极少露面了。
一切看起来都风平浪静。
直到正月初七那日傍晚,云袖风尘仆仆地回了宫。
她进门时连外氅都没来得及脱,面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兴奋,将一叠纸张呈到沈清漪面前:“娘娘,查到了!苏州那处宅子确实还在,地契登记的虽是他外甥的名字,但当年经手的中人供认,买宅子的银子是从刘文昭的私账上走的。还营—”她压低声音,“宅子后院的葡萄架底下,挖出了一只铁皮箱子,里头装了一整套盐引和漕运货单,时间从永昌元年一直排到去年秋。”
沈清漪接过那叠纸张一张张翻看,目光越来越沉。那些盐引和货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签名,其中许多名字她认得——有去年已被处斩的盐商,有杨文渊旧部,有几个江南道如今还在任上的官员,还迎…她的手指在一张货单上顿住了。
货单角落处有一行字批注,墨色比正文略浅,字迹潦草却用力,写着:“六月初三,经清商阁转,谢收。”那“谢”字写得格外大,笔锋凌厉,几乎要穿透纸背。
谢问弦。六月初三——那正是她查封清商阁、将谢问弦捉拿归案的前一个月。刘文昭手里这份货单证明,直到谢问弦被捕前一个月,两人之间仍有往来。而谢问弦被捕之后,刘文昭的货单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谢”字了。
“箱子里的东西呢?”沈清漪将纸张放下,看向云袖。
“奴婢怕打草惊蛇,只抄录了一份,原件都原样放回去了,连葡萄架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刘文昭就算回去翻查,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有人动过。”云袖着又补了一句,“另外奴婢还托苏州府的旧人暗中查了刘文昭的行踪。据去年腊月初有人曾在通州码头见过一个与他相貌极相似的人,当时那人上了一艘往京城方向去的漕船。”
通州码头。从通州到京城,水路不过一日半的行程。腊月初那会儿正好是安平郡王府递帖子请旨入宫的前后。沈清漪将这些线索在脑中串成一条完整的线,终于看清了全貌:刘文昭去年腊月初从通州入京,与安平郡王接头,策划了除夕宫宴那场试探。而翠屏除夕傍晚往后苑废井去的那一趟,想必便是与刘文昭的人交接消息——只是那消息还没来得及递出去,便被她的人盯上了。
“云袖,辛苦你了。”沈清漪将那叠抄录的纸张仔细收好,站起身来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封好后递给云袖,“你连夜出宫一趟,把这封信送到沈府给祖父。然后——去一趟乾清宫,把这份货单的抄本呈给陛下,就我已经有了刘文昭的踪迹,请他准备拿人。”
云袖接过信和抄本快步去了。沈清漪独自站在案前,望着窗外初七夜那弯薄薄的月牙,缓缓舒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袖中那枚玄铁令牌,冰凉的边缘贴着腕口的皮肤。这块令牌她揣了五日,今夜终于要用上它了。
正月初八,蒙蒙亮的时候,京城南城甜井胡同的一处不起眼的宅子被禁军团团围住。
宅中之人试图从后门翻墙逃脱,被守在外围的暗哨当场截获。那人年约四十出头,面容消瘦,颧骨高耸,被押住时还在拼命挣扎喊冤,自己只是个寻常商贩。禁军统领从怀中取出一枚卧鹿玉印往他面前一照,那惹时面如死灰,膝盖一软便瘫了下去。
这人正是刘文昭。
消息传到坤宁宫时,沈清漪正在给太子萧宸挑开春要换的新骑装料子。她听到云芷的禀报,握着料子的手连停都没停,只淡淡了句:“知道了。让禁军把人先押去大理寺,等我手谕再审。”
云芷应声退下。沈清漪将手中那匹靛蓝色的锦缎抖开,对着光看了看织纹,对旁边候着的针线宫女道:“这匹料子太厚了,开春暖了穿不住。换那匹月白暗纹的来,轻薄透气些,太子练骑射时不会闷汗。”
针线宫女捧着料子退了下去。沈清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腊月里那几朵早开的花已经谢了,枝头如今又冒出了一批新的花苞,密密匝匝的,比头一茬还要繁盛些。
她放下茶盏,唇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刘文昭这条线既然已经攥在手里了,安平郡王那边便不足为虑。接下来要做的,便是让这条线顺藤摸瓜,把刘文昭在京城这几年暗中搭建的残余枝节也一并扫干净。而在这之前——她得先去一趟大理寺,亲自见一见这位谢问弦留在外面的最后一条“漏网之鱼”。
窗外的梅花在正月初澳晨光里静默地开着,花瓣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却在逐渐升高的日头底下慢慢融化,一滴一滴落在雪地里,像是无数细碎的光斑在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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