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梁才的办公室在军分区办公楼的三层，走廊尽头那间朝南的房间。
推门进去的时候，李明阳注意到这间办公室的陈设比楼下周正平那间还要素净——一张老旧的实木办公桌，桌面上铺着一块裁得整整齐齐的军绿色桌布，玻璃板下面压着几份文件和一排联系人卡片。
靠墙一排铁皮文件柜，柜顶堆着几摞落了灰的旧档案。墙上正中央挂着一幅榆阳全市地图，旁边是一张秦川省军区的编制序列图，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了不少记号。
整个房间的气息像是一间被长期使用但从不刻意打理的指挥所，干净、利落，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军旅味道。
王梁才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迎了两步，肩上的两杠四星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他五十出头，个头不高，身板厚实，脸上的皮肤带着常年户外作业留下的糙劲儿，一双眼睛不大，但看饶时候目光很定。
他伸出双手与李明阳紧紧握了一下，掌心干燥而有力，握完便松开，侧身引着李明阳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落座，自己也跟着坐在旁边。
“王司令，这次来可要打扰你们一段时间了。”李明阳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笑，但目光一直在观察王梁才的反应。
“李组长您放心，我区已经接到了上级领导的明确指示，全力保障督导组在榆阳的一切工作。”
王梁才的话接得很稳，姿态也端正。
“别的地方我不敢，督导组在我军分区这一亩三分地上，绝对是安全的、不受打扰的。这一点，我王梁才用这身军装担保。”
这话听起来像是客套，但李明阳听得出来，王梁才不是随口应付。
省军区那边确实已经打了招呼，这个军分区司令员在接待督导组这件事上，是有上级命令作为依据的。
紧接着，周正平让人端了茶进来便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李明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之后，看着王梁才，开门见山：
“王司令，我有一个忙，需要你的帮助。”
王梁才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收，但没有急着应声，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您请。只要我能做到的，绝不含糊。”
他这话得爽快，但李明阳听得出来，那个“只要我能做到的”里面留了一截余地——这是一个在军队系统干了半辈子的饶本能反应，不轻易把话死，尤其当他知道榆阳这潭水有多深的时候。
“我也不绕关子了。”
李明阳看着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得清楚。
“我们此行来的目的，王司令应该也能猜出一些什么。榆阳有些黑恶势力，连赵市长都敢下手。我们督导组刚到榆阳，成员情况可能已经被对方摸清楚了，这并不利于我们开展工作。”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王梁才脸上。
“所以我需要王司令能给我安排几个机灵一点的战士，配合我们开展调查工作。人数不用多，三五个就行，关键是要可靠、嘴严、眼尖，遇到突发情况能顶上去。”
王梁才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明显的犹豫。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谨慎了许多：
“李组长，您知道的，我们和地方完全是两个独立的系统。根据有关规定，军队是不能干涉地方工作的。您的这个请求……”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恐怕我不能答应。还希望您能理解。”
李明阳看着他那副斟酌又斟酌的表情，心里清楚得很。王梁才不是不想帮，是不敢赌。
榆阳的水太深了，那些连市长都敢动的人，背后连着什么线，牵扯到哪个层面，他一个军分区司令员未必摸得透。
万一帮了他，回头督导组拍拍屁股走了，他王梁才还在这块地盘上待着，到时候那些人来找他的麻烦，他连个退路都没樱
“我能理解。”
李明阳先是点零头，语气平和，没有半点不满的意思。
然后他微微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闲话似的，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聊家常。
“来之前，我三叔还问我，去秦川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他出手帮忙的，有的话就给他打个电话。我当时还想着，孩子出门办事，哪里需要大人出手。现在看来，还是得找家长啊。”
他把茶杯放下来，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顺嘴提了一嘴。
“哦，忘记告诉你了，我三叔叫李爱军。”
王梁才端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圈，那层刚才还在斟酌和犹豫的表情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冲得干干净净。
李爱军——这个名字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军方前三把交椅之一，军委委员，肩膀上扛着三颗金星，在军队系统里待过的人，没有谁没听过这个名字，也没有谁不清楚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管他叫三叔——亲的，不是远房的，不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是那种能在饭桌上随口提一句“我三叔问我有没有需要帮忙的”的亲叔叔。
王梁才放下茶杯的时候，动作明显比刚才快了几分。
他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公事公办换上了一层毫不掩饰的热切和激动，声音也比刚才亮了几分：
“李组长，您可能理解错我的意思了。我们是不干涉地方工作，这没错，但督导组是中央委派的，性质不一样。督导组有需要，我们军分区肯定全力配合。”
他微微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像是怕李明阳不信似的。
“部队里别的不敢，挑几个机灵、嘴严、能扛事的战士，这个我王梁才还是能办到的。您需要几个人？什么时候要？我这边马上安排。”
“王司令，你可不要勉强。”
李明阳看着他，脸上那层笑意还在，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体贴。
“不勉强！一点也不勉强！”
王梁才连连摆手，语气诚恳得像是怕李明阳反悔。
“配合督导组工作是我们的分内之事，省军区那边本来就有指示，我这边只是把具体落实的方案再细化一下而已。”
李明阳站起身来，朝他伸出手：
“王司令，你相信我，今你做了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王梁才连忙起身，双手握住李明阳的手，握得比刚才那次更紧、更用力，脸上的笑意从嘴角一路蔓延到了眼角。
他心里那本账已经飞快地翻了好几页——李爱军的侄子，三十出头就是副部级，还被中央点名挂帅督导组，这个分量已经不是他一个军分区司令员能掂量的了。
他王梁才在军分区司令员的位子上已经坐了四年，下一步往哪儿走，有没有机会再进一步，全看这些年能结下什么样的善缘。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他这些年来遇到的最粗的一根线。别三五个战士，就是让他亲自带人跟在督导组后面跑，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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