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藤集团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马科正靠在真皮转椅里，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
窗外的色比上午更沉了，灰云压着榆阳城区的际线，远处矿区的山脊在雾气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刚把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秘书推门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对。
“马总，有个情况得跟您汇报一下。”
秘书站到办公桌前，没有像往常一样先问“您找我”或者“打扰了”，直接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聊急促。
“。”
马科没抬头，笔尖在文件末尾划了一下，签完最后一个字才把笔放下。
“督导组那边……他们没有去市委，也没去市政府，从高速下来之后直接开进了军分区大院。我们的人从他们出高速就一直盯着，亲眼看见车子进了军分区，到现在都没出来。”
“人大的赵主任等人从收费站开始就跟在后面，但督导组的车到了军分区门口也没停，直接进去了。赵主任他们在军分区门口直接掉头走了。”
马科手里的钢笔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看着秘书，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两秒之内经历了一连串变化，先是没反应过来，然后是不信，最后变成了一种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的意外和错愕。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身体往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调：
“你什么？督导组去了军分区？”
“是的，马总。人现在还在军分区里面，没有出来。”
马科站在那里，盯着秘书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地坐回椅子里。他坐回去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巨大的榆阳城区规划图上，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
军分区。李明阳到了榆阳，连市委的门都不进，连市长和市委书记的面都不见，直接带着整个督导组扎进了军分区。
这明什么？明这个人从踏上秦川土地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跟地方上穿一条裤子。他不信任地方，不信任市委，不信任市政府，不信任任何一个地方上的人。
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只有军方才能提供安全保障的地方，然后从那个地方出发，来查榆阳的事。
“有意思。”
马科低声念了一句，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慌张，反而有一种被挑起了兴趣之后的玩味和算计。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偏过头来看着秘书。
“看来我们这位督导组组长，可不信任地方啊。我还想着给他送一个大礼，看来这个礼物只能我自己留着了。”
秘书站在旁边，没有接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跟着马科干了三年，见过这位老板在各种场面里的反应——有人来查漳时候，他笑着应对；有矿上出事的时候，他一个电话就摆平了；有人想跟他争地盘的时候，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可今这个反应，他摸不透。生气吧，不像；不在乎吧，也不像。
马科靠回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紧不慢的调子：
“晚上市里面是不是要组织招待晚宴？”
秘书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忽然转到这个话题上，但很快点零头：
“按照惯例是这样的。督导组下来，市里面肯定要安排一场正式的招待晚宴，市四大班子的领导都会出席。”
“你和市政府那边沟通一下。”
马科得随意，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就晚上我想出席招待晚宴，让他们给我留个位置。”
秘书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这种招待晚宴，按理出席的是市四大班子的领导和省里来的督导组，一个民营企业的老板出席这种场合，虽然马科在榆阳的地位特殊，但毕竟名义上只是商人，坐进去总归有些扎眼。
可他也只是犹豫了一瞬，很快便应了下来：“好的，马总。我这就去联系。”
“另外，”
马科又叫住了他，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让兄弟们给我全候盯着督导组。他们在榆阳的一切活动，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待了多久，我都要知道。记住，远远盯着就行，别凑太近，更别被人家发现。李明阳不是吃素的，他手底下那几个人，看着都不是善茬。”
“我这就通知下去。”
秘书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门合上之后，马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城剩
他看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面前散开，模糊了窗玻璃上映出的他自己的脸。
而在几公里外的榆阳市委大楼，市委书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又关上，林可欣把大衣递给秘书，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揉了一下眉心。
她从省城赶回来的一路上都在想怎么应对督导组，在车上打了三个电话，两个打给市委秘书长安排接待，一个打给招待所那边过问晚宴的准备情况。
可她刚坐下来，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秘书进来汇报的第一句话就把她钉在了沙发上。
“督导组到达市里面了吗？”她问。
“已经到了。但督导组没有来市委，而是直接去了军分区。”秘书这话的时候声音明显比平时低了几分。
林可欣揉眉心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来看着秘书，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一种明显的不敢相信：
“什么？他们直接去了军分区？”
“是的。我已经向军分区那边求证过了，督导组的办公地点就设在军分区里面。他们的车从高速下来之后没有进市区，直接拐进了军分区大院。人大赵主任、政协宫主席和政法委方书记在高速出口等着迎接，督导组的车从他们面前开过去，停都没停。”
林可欣坐在那里，安静了好几秒。她的脸色在那几秒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从刚才的疲惫变成了一种冷。
李明阳到了榆阳，连市委的门都不进，连她这个市委书记的面都不见，直接带着人扎进军分区。
这已经不是在表达不满了，这是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榆阳市委在她林可欣的领导下，已经不值得信任了。
连表面上的客套都懒得做，连进来句话、喝杯茶的功夫都不愿意花。这一巴掌扇得响亮，扇在她这个市委书记脸上，整个榆阳官场都听得见。
“晚上的招待晚宴，准备好了吗？”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但底下那层冷意还没有褪干净。
“招待所那边已经在准备了，通知也下发下去了，市四大班子的领导都会出席。”秘书心翼翼地回答。
“你先出去吧。”
林可欣摆了摆手。秘书退出去了，门合上之后，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掩饰了。
她盯着茶几上那只空茶杯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手指悬在拨出键上停了一拍，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怎么了？”
“马科，晚上的招待晚宴，你最好别来。”林可欣压着声音道。
“李明阳连市委都不进，直接住进军分区了，他摆明了不信任地方上的人。你这个时候凑上去，是往枪口上撞。”
“可我听，晚宴的名单上已经有我的名字了。”
马科在那头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晚了”的轻慢。
“林书记，你这是关心我，还是害怕我去了给你添麻烦？”
林可欣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我是怕你连累我。”
“放心吧。”
马科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
“我去了，他李明阳未必敢动我。在榆阳这块地方，有些事他得先掂量掂量。再了，我也想看看，这位从上面来的李组长，到底长了几颗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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