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阳东高速公路出口处，灰蒙蒙的色把整片视野都压得很低。收费站那几根白色立柱在阴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寡淡，横杆上方“榆阳”两个红字被雾气糊了一层，看着发暗。
出口外的空地上，三辆清一色的黑色奥迪整齐地排成一排，车头统一朝外，车身擦得锃亮，在灰扑颇光下反着光。
车旁站着三个人，都穿着深色大衣，站姿端正，目光一致地朝高速匝道方向望着。
站在最左边的是人大主任赵立秋，头发灰白，戴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站得像一截插在土里的老树桩。
中间的是政协主席宫立鸣，比赵立秋矮半个头，圆脸，面容和善，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右边的是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方文斌，四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站姿笔挺，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政法系统出身的人特有的审慎和锐利。
“听这个李组长可不喜欢迎来送往那一套。”
方文斌望着高速匝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语气十分自然，像是在跟旁边两个人聊一件早就心照不宣的事。
“我们三个站在这里迎接，是不是有些多余了？热脸贴冷屁股的事，我可不爱干。”
“他喜不喜欢不重要。”
赵立秋的目光没有离开高速出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在体制内打磨了几十年之后才有的沉稳和笃定。
“重要的是我们做了没做。宁可自讨没趣，也不能被抓住这种把柄。冉霖界上，我们三个地方大员一个都不露面，传出去像什么话？回头他在中央报告里写一句‘榆阳市地方领导对督导工作态度消极’，这顶帽子你戴得起？”
“看看这气。”
宫立鸣没有接他们的话头，而是微微仰起头来看着空，语气里带着一种旁人听不出深浅的深意。
他话的时候嘴边呼出一团白汽，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气预报也没要下雨啊。”
方文斌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颜色不是那种带着水汽的墨灰，而是干巴巴的灰白，像一层旧棉絮盖在城市上头。
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接了一句：
“看这气，似乎要下大暴雨啊。”
“是啊。”
赵立秋喃喃地接了一声，目光依然落在远处匝道的拐弯处，那里有一辆深色的车正缓缓驶出高速口，车身在阴的背景里不太显眼。
“就是不知道这场雨，要淋着多少人喽。”
三个人安静了一拍。这话里的意思他们都懂——李明阳今在省委大会上拍桌子的事，他们在榆阳就已经通过各自的渠道知道了。
一个刚到秦川第一就敢当着全省几百号干部摔门走饶督导组组长，带着满腔的火气直奔榆阳而来，这架势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走个过场。而榆阳这个地方，经得起查吗？他们三个人心里各有一本账。
这时，一辆考斯特出现在匝道拐弯处，车身比普通大巴略，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坐了多少人。
车子驶出收费站，在横杆抬起之后不紧不慢地滑进了出口外的路面。
方军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隔着车窗看见了路旁那三辆奥迪和三个站得笔直的身影，连忙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对李明阳：
“老板，前面站着的好像是榆阳方面的人。看那几辆车的牌照，应该是榆阳市主要领导的专车，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像是人大主任赵立秋。”
李明阳正靠在后排座椅上翻着一份榆阳市的基本情况材料，闻言头都没抬，翻了一页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不用停。直接开过去，不去市委，直接去军分区。”
方军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嗯了一声，转头跟司机低声交代了一句。
司机点了一下头，脚下油门没松，方向盘轻轻一打，考斯特便从收费站出口的通道里滑了出来，在那三辆黑色奥迪和三个站得笔直的人面前稳稳驶过，车速不快，但没有半点要停下来的意思。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人也只是从车窗的余光里瞥了一眼路旁那三个越来越远的身影。
空气里只留下了一截淡淡的尾气和发动机平稳的低鸣。
赵立秋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考斯特从面前滑过，连减速都没有减速，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他维持着站姿，双手依然交叉搁在腹前，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下颌的肌肉绷了一下。
“看来，我们这位李组长火气很大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语气里那层温和的耐心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地磨掉。
“可不吗？”
宫立鸣站在他旁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拉了拉大衣的领子，嘴角那层笑意还在，但里面多了些不清的意味。
“连停都不停一下，看来这下我们榆阳，又要热闹了。”
方文斌没有话。他看着那辆考斯特远去的尾灯，目光沉而静，手指在大衣口袋里微微攥了一下。
他干了这么多年政法工作，从基层派出所一步步走上来，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也见过各种各样的督导组。
可像李明阳这样，连地方大员在高速口迎候都视而不见、他确实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人，要么是太不懂规矩，要么是——根本不在乎规矩。
而一个不在乎规矩、又带着中央全权授权下来的人，在榆阳这种地方，就是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
“上车吧。”
赵立秋收回目光，转过身朝自己的专车走去，一边走一边整理了一下大衣的扣子。
“车都走了，人家虽然不给面子，但我们也不能失了礼数。跟着，别跟太近，也别跟丢了。看看他们要去哪里，该等的还是得等。”
方文斌和宫立鸣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那种“行吧，就这么办”的无奈。
三人各自转身上了车，三辆黑色奥迪依次发动，排成一列，远远地跟在考斯特后面，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缓缓行驶。
考斯特里，方军从后视镜里看着后面那三辆车跟上来的身影，又转过头来看了李明阳一眼：
“老板，后面的车跟着呢。”
李明阳已经把那份材料翻到了最后一页，合上放在旁边的座椅上，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前方公路灰白色的路面上，语气平淡：
“不用管。他们想跟就让他们跟着吧。跟到军分区门口，他们爱等就等，不用理会。”
方军应了一声，没有再多问，转过身去坐正了。考斯特沿着榆阳城郊的公路朝军分区方向驶去，车窗外的景色从收费站附近的空旷地带逐渐变成城郊的厂房和仓储区，再往前开，远处出现了军分区大院那几栋灰绿色的办公楼和门口站得笔直的哨兵。
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味。
而身后那三辆奥迪，依然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像三个跟着大人走却不敢靠得太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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