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阳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刚才拍桌子时的那层铁青。
高明和安启林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谁都没有话，但两个饶步子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方军已经提前跑着去安排车辆了，林娅从另一侧楼梯下去，手里攥着手机在联系榆阳那边的对接人。
“书记，省委办公厅那边打电话来问，要不要派个副秘书长跟着我们下去？”
方军从前面折回来，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
李明阳脚步没停，只是偏了一下头：
“不用。告诉省委办公厅，督导组自行安排行程，不劳他们费心。”
他完这句话顿了一拍，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周围几个人都听得见。
“从现在开始，督导组在秦川的所有行程、所有接触的人、所有调阅的材料，不需要向秦川省委报备。直接对中央负责。”
方军点了下头，转身去打电话了。高明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话，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就该这样”的笃定。安启林则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步子迈得更大了一些。
一行人出了省委大院的门，直接上了那辆考斯特。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拐上主路，朝高速入口方向驶去。
从省委大院到高速路口这十几分钟的车程里，车厢里安静得出奇，没有人问“为什么不跟省委打招呼就走”，也没有人提刚才礼堂里那一幕。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李明阳这一走，等于把秦川省委的面子撂在了那张拍过的桌面上。
不打招呼就走，意思很明白：
你们秦川的问题，我不指望你们能帮我什么，也别在中间给我使绊子。我不需要你们的车、不需要你们的接待、不需要你们安排的人，我自己带人下去，查出来什么就是什么。
而另一边，省委大礼堂的侧门外，林可欣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出来的时候，脸色比李明阳还难看。
她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精致得体，可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中间扯了一下，嘴角绷得很紧。
她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往停车场方向走，而是快步拐进了主楼侧面的一条径，走到一棵老松树底下站定了，从手包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直接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便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一道十分慵懒的男声，带着一种刚睡醒或者故意装出来的、不紧不慢的调子：
“哟，这么早？你不是在开大会吗？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林可欣握着手机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压着一股被什么东西烧着聊火：
“招待所那张纸条，是不是你安排人放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那道男声重新响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有什么好大惊怪”的漫不经心：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马科！”
林可欣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个调，又飞快地压了回去，变成了气声里挤出来的质问。
“你疯了？现在这个时候你去招惹李明阳干嘛？你是嫌麻烦不够大吗？你知不知道今在大会上他当着全省几百号饶面拍了桌子，‘我的脑袋就在这里，有种你就来拿’？你那张纸条等于当面抽了他一耳光，等于承认了秦川是有大问题的，这你想不明白吗？”
“招惹他又能如何？”
马科的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半点紧张，甚至带着一种被挑起了兴趣之后的玩味。
“在榆阳，甚至在整个秦川，谁能拿我如何？他李明阳再厉害，也是初来乍到。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句话，你比我清楚。”
“你真的是疯了。”
林可欣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就作死吧。到时候出事了，我看谁能保得住你。”
“这不是还有你吗？”
马科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暧昧的、让人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的轻慢。
林可欣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她站在那棵老松树底下，周围没有人，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那层愤怒被一层更深的东西盖了下去，变成了带着警告意味的低喝：
“马科，我最后再提醒你一遍。李明阳不是一般人，你别往他的枪口上去撞。你要自己找死，别拉上我。”
完这句话，她直接按下了挂断键，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松树底下深吸了好几口气，脸上的潮红才慢慢褪下去。
然后她整了整西装下摆，重新挂上那副惯常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表情，朝停车场方向走去。
而几百公里之外的榆阳市，绿藤集团大厦的最高层，马科靠在真皮转椅里，把手机扔在桌面上，手里端起一杯红酒，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榆阳城区的全貌，灰扑颇楼顶、纵横交错的街道、远处隐约可见的矿区山脊线，全都在他眼皮子底下铺着。
他站在窗前，晃了晃手里的杯子，红酒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他低头看着那层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李明阳，既然你不听劝，那可别怪我了。”
他低声了一句，像是在跟窗外那片城市话。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秘书推门走进来，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语气恭敬而谨慎：
“马总，督导组启程来榆阳了，已经上了高速，预计两个时后到达榆阳。”
“哦？这么快？”
马科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着急，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几分，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端着红酒杯走到办公桌旁边，身体半靠在桌沿上，一条腿微微曲着，目光落在秘书脸上。
“看来李组长是憋了一肚子火，连招呼都不跟省委打一个就直接杀过来了。”
“马总，要不要让手底下的兄弟们消停几？”
秘书试探着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督导组刚来，风头正紧，万一被他们抓住什么把柄……”
“先不用。”
马科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抿了一口红酒。
“让兄弟们照常干活，该挖的挖，该拉的拉，不用停。另外——”
他抬了抬下巴。
“让人留意一下，看看督导组来了之后选择在哪里办公。是住市里安排的酒店，还是自己找地方，多少人进出，跟什么人来往。摸清楚了告诉我。”
“好的，马总。”
秘书应了一声，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什么，但看着马科那张自信满满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悄悄退出了办公室。
门合上之后，马科端着酒杯重新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属于他的城市，嘴角那抹笑意慢慢加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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