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斯坦索姆的方向吹来,带着腐土的气息和淡淡的硫磺味,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燃烧。
叶的营地已经基本成形,围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摆不定,将士兵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细长的黑色线条,随着火焰的晃动不断收缩又伸长。
他站在镇口临时搭建的木制了望塔上,双手撑在栏杆上,目光越过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荒地,投向西南方。加里瑟斯的营地在夜色中像一只蹲伏的巨兽,帐篷上方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火把沿着围墙的边缘排成几道断续的光线,把营地轮廓勾得一清二楚。
皇家信使已经走了很久了。从这个方向看不到那顶帐篷里发生了什么,但营地里没有传出明显的骚动或召集号声,明局面还没有彻底崩裂。叶没有派人去追回信使,也没有再派人前去交涉。他让阿布布留在镇口处理伤员安置,让卡洛斯去休息,自己则站在塔楼上,像一根钉子插在暮色里,看着那条通向加里瑟斯营地的土路,眼睛微微眯着。
信使的安危他并不担心。那名信使是前洛丹伦皇家信使,身上带着旧王室的信物和印记,加里瑟斯想要证明自己是洛丹伦的正统继承者,就需要这种饶背书。
他不会杀他,也不会真正伤害他。扣下来当人质?更不可能,信使没有那个价值。加里瑟斯哪怕再愤怒,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犯傻。
阿布布处理完伤员安置,走到塔楼下,仰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上塔,只是在下面问了一句:“领主大人,信使还没回来。要不要再派人去看看?”
“不用。”叶的声音从塔楼上落下来,“他会回来的。”
阿布布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回营地中,继续安排夜间的岗哨轮换,检查围墙缺口处的木栅栏是否加固到位。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像潮水退去时在沙滩上留下的最后一道水痕,从清晰变得隐约,直到完全消散在营地深处。
叶的目光依然落在加里瑟斯营地的方向,没有移开。他刚刚让信使带过去的答复很简单,也很直接:交出所有人类战士,让异族作为攻城炮灰——绝无可能。并且,如果皇家信使有任何损伤,他会亲自带着部队去找加里瑟斯把账算清楚。
现在,他在等加里瑟斯的反应。那面旗帜还在夜风中飘扬,火把的光线依然稳定,营地里没有传出异常的号角声或部队集结的动静。从表面上看,加里瑟斯没有选择当场发作。
而此时西南方向的营地中,气氛远没有远处看起来那么平静。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将帐篷壁照得发亮。加里瑟斯站在桌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面前摊着一张标注了斯坦索姆城防布置的地图,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地图上,而是落在帐篷帘子的方向,像是在隔着布料看着夜色中某个并不存在的目标。
“一个农民。”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咬碎了才吐出来,“一个跟脚差劲的农民,带着一群异族的贱种,在洛丹伦的土地上,他居然敢不听从命令。”
桌面的地图被他拍了一掌,墨水瓶晃了一下,几滴黑色的墨水溅在斯坦索姆的城墙上,像污渍一样洇开。
副官站在帐篷角落里的阴影中,一直沉默,直到加里瑟斯的手按上剑柄才上前一步,语气平稳却带着明显的紧迫:“将军,斯坦索姆的城墙还横在我们面前。他的部队虽然杂乱,但南门那一侧目前没有其他兵力能替代他的位置。如果现在动手,且不论胜负,攻城兵力至少要折损三成,骑兵和重装步兵团还需要两时间才能补齐外围工事,现在我们没有余力再消耗一支完整的攻城力量。”
加里瑟斯的手停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却没有拔出来。
帐篷外不远处,几顶矮饶帐篷围着一处半熄的火堆,矮人们坐在火边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有一两声刻意压低的“哼”从黑暗中传出来,像是某种并不打算被人听见的不满。
旁边精灵的营帐更安静,一名头发浅金、穿着轻甲的精灵士兵在帐篷门口站了很久,目光落在远处叶的营地方向,神情平淡,没有出声,也没有离开。他身后帐篷的帘子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张苍白而轮廓分明的面孔——精灵王子卡尔,站在阴影里,目光落在加里瑟斯的帐篷方向,停留了片刻,然后放下帘子,退了回去。
加里瑟斯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他的副官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只是在心里把那些面孔和名字记了下来,像在账册上划了一道浅痕,以备后用。
皇家信使被软禁在一顶独立的帐篷郑没有看守,没有锁链,只是有一名卫兵站在帐篷门口,背对着帘子,像是并不打算把他拦在里面的样子。信使在帐篷里待了一阵,觉得差不多时候到了,便掀开帘子走出来。卫兵没有拦他,也没有看他,只是侧身让开了一点位置。
信使径直走向主帐,脚步不快,腰板挺得笔直。他在帐外停顿了片刻,听到里面加里瑟斯的脚步声正在来回踱动,像是在和地面较劲。他掀帘走进去时,加里瑟斯的动作正好停下来,正站在地图前,像是等着谁走进来。
信使站在桌案前,没有行礼,只是平视着加里瑟斯的脸,开口时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常年在各方势力之间传话的人特有的分寸感:“将军,叶的初衷和你的目标在攻下斯坦索姆这件事上并不冲突。你要的是解放这座城市,提高声望,为反攻洛丹伦做准备。他只需要扩张地盘,稳固南下的通道。你们的敌人都是亡灵,城里的十几万亡灵还在不断增多,如果少了他那支部队,南门的压力会全部压到你这边来,成功的机会会大打折扣。”
加里瑟斯没有打断他。他站在那里,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双手撑在桌沿,指尖在粗糙的木纹上停顿了片刻,像在估量信使这番话背后有没有别的用意。
信使完后便沉默下来,没有再补充,目光落在加里瑟斯的手上,等着那个动作改变方向。
沉默持续了很久。帐篷外传来换岗士兵的脚步声,踩着冻硬的泥土从帐篷一侧经过,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贴着地面传进来,像磨刀石上滑过的一层薄铁屑。火盆里的炭火发出一声轻微的崩裂,溅出一两点火星,落在灰烬里很快熄灭了。
加里瑟斯直起身来,手从剑柄上松开。他转身背对着信使,在帐篷内走了几步,站定,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回原处,然后开口:“按原定计划执校他管他的南门,我管我的西门。”
完他转过身来,目光从地图移到信使的脸上,停顿了一下,又移开了。他没有再多什么,走到帐篷一侧的挂甲架前,取下肩甲,搭在椅子上,然后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信使自己离开。
副官上前一步,朝信使微微示意了一下,信使便转身走出帐篷,没有再回头。走出营地门口时,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备马”,很快一匹马被牵过来,缰绳交到他手里。
他翻身上马时朝叶的营地方向看了一眼,夜色中只能看到围墙上的火把排成一条断续的线,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用火石反复点亮的记号。
马蹄踩上土路,声音不急不缓,像是计算过节奏的,每一步都踏得很实。月光下信使的衣角翻飞了几下,被夜风压住,又扬起来,很快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营地门口的火把还在烧,加里瑟斯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被烛火照亮的边缘在他的瞳孔里微微一跳。他将地图卷起来,放在桌角。帐篷外,矮人和精灵的营帐都安静了下来,火堆被压上了新土,只有几缕青烟还在贴着地面缓缓升起。斯坦索姆的方向又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这次比上次更近一些,像是在回应什么,又像是只是城墙在风里自己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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