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寻思那样一对璧人,真的成了乞丐!
她不敢往下想,可那念头像生了根似的,扎在脑子里,拔都拔不掉。
后来她听姑奶奶认了个义女,北静王是经商的女子,姓薛。
她心里一动,问了问样貌,北静王大体描述了一番——那模样,那气度,倒像是薛宝钗。
她心里存了这个疑惑,便时时留意着。
这日,丫头来,姑奶奶那义女进府了。
妙玉一听,连忙差人去请。
她坐在屋里等着,心里竟有些紧张,像等着什么要紧的判词似的。
待那帘子一掀,进来的人果然是宝钗。
妙玉心里那叫一个乐——不是面上笑的那种乐,是心里头一下子亮堂了,像阴了好些的,忽然出了太阳。
她知道宝钗宝玉黛玉三人玩得极好,宝钗宝玉还是血缘亲戚——宝钗的母亲是宝玉的姨妈,这是割不断的血亲。
宝钗定能知晓他们的下落。
妙玉讲了自己过往,想着临到宝钗来过往了,宝钗的过往里,自是少不了宝黛的事。
可妙玉等了半晌,只见宝钗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呷,就是不话。
妙玉心里有些纳罕。
她望着宝钗,那双清亮的眼睛便一直盯着她。
宝钗依旧喝茶,不语。
妙玉只好自个开口。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这才唇角微微弯了弯,含笑向宝钗道:“你可知林姑娘现在可好?”
宝钗听了,手里的茶盏顿了一顿。
心里头一下子明白了——原来召我来是打听他们下落。
宝钗放下茶盏,便把西山之行略略讲了讲。
宝玉和黛玉如今住在西山脚下,依山傍水,有良田农舍,日子虽比不得从前富贵,倒也清静安希
宝玉日日读书上进,黛玉相夫侍子,倒也自得其乐。
妙玉听了,眉眼间漾开一丝喜色: “还好还好,林姑娘那样玲珑人儿,依那山水田园生活亦是好归宿。”
宝钗看着她,忍不住笑道:“难得你还记挂着他们!”
妙玉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不清的意味: “也无处打听。前些日子听姑母认了个义女姓薛,我便想,会不会是你?没想到果然是你。”
着顿了顿,妙玉望着宝钗,目光里透出几分郑重: “我是想请你带句话给林姑娘。她是个聪明人,或许能参透。”
宝钗疑惑道:“什么话?还要参?”
妙玉这才把扶乩之事细细向宝钗讲了。
“这‘花开草无踪’究竟指的什么,”妙玉望着宝钗,目光清透,“你告诉林姑娘,林姑娘是个玲珑剔透心的人,或许能悟出点什么来!”
宝钗听罢,心下也觉得奇怪。
花开草无踪——这五个字,听起来没头没脑的,可细细一想,又像藏着什么。
她向妙玉问道:“可有画?”
妙玉点点头道: “就是看那画儿像个劫,所以才要告诉他们。”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画上是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手上拿着半个馒头。我原先想不通,后来听王爷他们被赶出城时,应无所依而凄惶痛哭,想着他们成了乞丐,应了这画儿的劫了!”
妙玉放下茶盏,沉思半秒才又道: “而今听你他们依田而活,并无乞讨,这画的意思便又应不上了!”
宝钗听得妙玉之言,倒心里猛地一动。
衣衫褴褛的乞丐,半个馒头——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得她心疼。
宝钗忽然想起前世冻死雪地里的自个,那一罐捂着的粥,还有她倒在雪地里时,手里还紧紧攥着的陶罐。
那模样,比乞丐又好得了多少?
可这念头只在心里一闪,便被另一个念头盖了过去。
她想起妙玉方才的——“我以为他们成了乞丐,应了这画儿的劫。而今听你他们依田而活,并无乞讨,这画的意思便又应不上了。”
宝钗垂下眼帘,手指在茶盏边沿轻轻摩挲。
她心里翻涌着不清的滋味。
前世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
宝玉和黛玉前世那样纠缠,那样刻骨铭心,到头来却是她嫁了宝玉,黛玉香消玉殒。
而这一世,她早早退出了,成全了他们,宝黛二人历经波折终成眷属,又有田产安身,不必受那饥寒之苦。
可妙玉的乩画,还有乩语的那五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花开草无踪”——花开了,草不见了。
宝钗心里琢磨着,总觉得这五个字里藏着什么不好的意思。
草是什么?
是无名无姓的草木之人,还是那些依附花而生的根基?
花开了,草没了,是花太好,盖过了草,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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