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瞧着宝钗,心思飘向那日,惜春来栊翠庵找妙玉参禅。
两个人对坐在蒲团上,了一回佛理,惜春便有些坐不住,索性叫妙玉煮了茶来,一边喝茶一边闲话起园子里的事。
惜春是个率性之人,心里藏不住话,喝着茶便把那些日子府里闹腾的事一五一十了出来。
起贾母如何看好宝钗和宝玉的金玉良缘,起宝玉如何一口老血喷了薛姨妈,起薛姨妈如何退了亲事,还讲了个“否极泰来”的故事——是那对夫妻病入膏荒到了极处,反倒触底反弹,身康体健。
惜春讲得眉飞色舞,末了拍着手笑道:“也是有趣,林姐姐和二哥哥都要病死了,这成了亲后,两裙都鲜嫩嫩地好起来了!可见林姐姐和二哥哥才是正缘。”
妙玉听了,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顿。
她心里是又稀奇又欢喜。
稀奇的是这桩姻缘竟这般曲折离奇,欢喜的是那样两个人,到底走到了一起。
惜春又闲话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妙玉送她出了庵门,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竹径尽头,才慢慢转回佛堂。
茶炉上的水还温着,她却没有再煮。
只是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外头摇曳的竹影出神。
她在荣国府几年,冷眼看尽府中上下,能入她眼的没几个。
可宝玉不同——那是男儿堆里罕有的,真心怜惜女儿家的人。
不是嘴上,是骨子里透出来的那份敬重。
她见过他如何待黛玉,也见过他如何待那些丫鬟们,那份体贴,那份用心,不是装得出来的。
黛玉更不必。
女儿堆里清洁脱尘的人物,她虽与黛玉往来不多,可每每见了,心里便觉着亲近。
黛玉那眉眼间的灵气,那话语间的机锋,不是俗世里能养出来的。
如今这两人历经波折,否极泰来,终究成了佳偶。
妙玉心里是开心的。
那样两个人,就该在一起的。
可开心之余,她又觉得荒唐。
这世道,这样两个人,真能顺顺当当走下去么?
她见过太多好景不长的事,见过太多开头美满、结局凄凉的故事。
贾府如今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可这火能烧多久?
这花能开几日?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那晚便在佛前扶了一回乩,想替他们问问姻缘路。
佛堂里只有她一个人。
青灯如豆,檀香袅袅,她净了手,焚了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才拿起乩笔。
乩笔落下,在沙盘上缓缓移动。
她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待那笔停了,她凑近一看——沙盘上只得了五个字:花开草无踪。
妙玉愣在那里。
“花开草无踪”
她把这五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念得嘴里都干了,还是不解其意。
什么叫花开草无踪?
花开得好好的,草怎么就不见了?
是花压过了草?
还是草被除了去?
她心里不踏实,像揣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想了想,她又净了手,焚了香,再扶一回。
这一次,乩笔动了许久,在沙盘上勾勾画画,竟不是写字,而是作画。
待那笔停下,她低头一看——画上是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蓬头垢面,骨瘦如柴,手里捧着半个馒头,像是饿了好些的样子。
妙玉瞧着那画儿,又想想那乩语,整个人有点懵逼。
这啥意思?
花开草无踪,跟乞丐有什么干系?
那乞丐是草?
还是那花没了,只剩下草?
她想了半宿,想得头都疼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可她心里总觉着不是吉兆。
那乞丐的模样太惨了,那半个馒头也太寒酸了。
隐隐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沉得她喘不过气来。
当时她未曾告诉二人。
那样喜庆的时候,何必拿这些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去扰他们?
她想,且等等,且看看,或许是自己多心了,或许那乩语不过是糊弄饶把戏。
想不到后来荣府遭了那场大劫,树倒猢狲散,双玉不知流落何方!
她再想,也没处了。
再后来,她随水溶到了北静王府。
又后来,她做了北静王的侧妃。
日子安逸了,心便不安逸起来。
她时常想起那五个字,想起那幅画,想起那两个她心里觉着亲近的人。
有一回,她向水溶打听贾家的下落。
水溶叹了口气,贾家狼狈不堪,主仆四散,有人在城外瞧见荣国府的人,哭得不成样子。
妙玉听了,心里猛地一沉。
她想起扶乩的那幅画——衣衫褴褛的乞丐,半个馒头。
宝黛竟真的成了乞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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