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宝钗边走边寻思:嬷嬷是“故人”,哪个故人做了北静王的王妃?
待到了正房宝钗方知是妙玉。
宝钗这才敛了敛神,依言落座。
她坐得心,只敢侧着身子,挨着椅边儿坐下——眼前这人,如今是北静王府的王妃了,不是从前栊翠庵里那个带发修行的尼姑。
便是故人,也不能失了分寸。
妙玉见她这般,也不多言,只亲自烹了茶,递到她手上。
茶烟袅袅间,妙玉便将自己这大半年的遭遇,一五一十了出来。
从贾府抄家那日起,到北静王水溶如何驱走忠顺王、如何接手查抄、如何见着她。
到“带发修斜四个字时,妙玉顿了顿,眼底有什么东西软了一软——她,水溶听见这四个字,便想起自己那带发修行的姑母,起了恻隐之心,这才见了她。
宝钗听着,手里端着茶盏,忘了喝。
她听妙玉,北静王问她愿不愿去王府的凤居庵,与他的姑母水明月作伴修校
她那时心如死灰,原以为不免飘零污浊,不想竟有人这样问她。
她抬起头来看见他第一眼时,心里便重重跳了一下,像是冰封多年的湖面,忽然被人投进了一颗石子。
宝钗听到这里,不由得抬眸看了妙玉一眼。
这个从前在栊翠庵里冷得像块冰的人,此刻起这些事,眉眼间竟透出几分柔和的颜色。
那颜色极淡,淡得像是茶烟里的一缕香,宝钗是两世人,如何看不出来?
妙玉又到水明月,到那位姑奶奶替她起卦,她的姻缘应在这王府之内。
到水溶欲娶她为正妃,后皇帝阻拦,只能纳为侧妃。
估计皇帝想把谁赐婚给北静王吧?
到这个,妙玉不屑地笑道——“名份二字,不过是俗世虚枷。能常伴王爷左右,于愿已足。”
宝钗听到这里,心里猛地一震。
她望着妙玉,望着这个从前清高孤洁、目下无尘的人,竟出这样的话来——不是故作姿态,不是委曲求全,是真真切切的不在意。
宝钗忽然想起前世的事了。
前世——那些往事像潮水一般涌上来。
她想起前世抄家后,自己熬的那罐粥,想起冻死在雪地里的自己,想起重生后促成宝黛姻缘的那些年。
她也想起妙玉——前世的妙玉,贾府败落后,听被那帮贼人掳了去,落入强盗窝里,那般清高孤洁的人,竟落得那样一个下场——泥潭,污秽,零落成泥。
宝钗想到这里,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她看着眼前这个妙玉,穿着虽素净材质却昂贵的衣裳,坐在清雅的厅堂里,起水溶时眼底有光。
同样是那个人,前世今生,竟是壤之别。
前世是花落泥潭,今生是凤栖梧枝——这般的造化,这般的机缘,怎不叫人感叹?
更让宝钗感慨的,是水溶待她的心。
以正妃之礼,娶她为侧妃。
宝钗听了,心里便明白了八九分。
名分上虽是侧妃,礼数上半分不薄,这哪里是娶侧室,分明是拿她当正妻待了。
她想起宝玉。
宝玉待黛玉,不也是这样么?
娶了意中人,心里便再容不下旁人了。
什么正室侧室,什么名分虚衔,在他们眼里,哪里有那个人重要?
北静王这般待妙玉,想来也是同样的心境——这一生,也就她一个了。
正不正,侧不侧,于他又有何分别?
宝钗心里这般想着,嘴上没什么,只静静听着妙玉往下。
妙玉完了这些,便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那动作依旧是清雅的,从容的,可眉眼间那一抹淡淡的笑意,是从前在栊翠庵里从未有过的。
宝钗看着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妙玉自来孤僻,在荣府时,只对宝玉和黛玉高看一眼,与自个不过是寻常往来,交情并不深。
今日怎么想起特地召她来,这些体己话?
难道就因为她与北静王府有生意上的来往?
这念头只在心里转了一转,宝钗便摇了摇头。
不会。
妙玉这样的人,入不了俗世,那些银钱往来的事,她怕是听都不愿听的。
怎会为了银子的事来召见我?
那又是为了什么?
而今我认水明月为义母,生意上也要依仗北静王府。
妙玉而今是北静王的心头宝,她又是个古怪之人,我了那句话若惹恼了她可糟糕了!
宝钗望着妙玉,见她放下茶盏,抬眸望向自己,那目光清清亮亮的,似乎在等她开口。
宝钗心里转了几转,面上不动声色,只端起茶盏来,也轻轻呷了一口。
她且不多言。
听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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