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了多久,水明月抬起头望向窗外。
色渐晚,竹影愈加深了,在暮色里摇曳成一团团模糊的黑。
凉意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也带着秋夜的寒。
她的目光穿过那些竹影,穿过重重院落,穿过那一重又一重的朱墙碧瓦,要一直望进那深宫里去。
他过的话,一字一句,她都还记得。
那年她被困在王府里,日夜悬心,怕珠胎暗结的隐密被人知晓,怕王府和皇室蒙羞,怕自己和孩子万劫不复。
她不敢出门,不敢见人,连窗边都不敢多站,怕被人瞧出端倪。
夜里睡不安稳,总是梦见有人闯进来,指着她的肚子:“就是这个!”
然后一拥而上,把她拖出去。
她那时才十几岁,怕得整夜整夜地哭。
后来哥哥谋划了以嫂嫂产子作掩护。
溶哥儿以嫂嫂之名产下。
原以为一切安稳,从此溶哥儿以北静王府安身立命。
偏后来溶哥儿被他认出,再后来,他派人悄悄传话来。
那是个深夜,哥哥回来塞给她一张纸条,只有八个字:今生不负你们母子。
她捧着那张纸条,在烛火下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那字迹她认得,是他亲笔写的。
她把那张纸条贴在心口,贴得紧紧的,像是要把那八个字烙进骨头里去。
她信了他。
一信就是这么多年。
而今想来,他何曾负过?
明里暗里,护着她,护着溶哥儿,一步一步,把那孩子推到今日这地步。
北静王世子的位子,太学里与皇子们一同读书的恩遇,朝野上下交口称赞的贤名——哪一样不是他给的?
她坐在佛堂里,一件一件地数,数着数着,心里又酸又暖。
酸的是那些年独守庵堂的委屈,暖的是他到底没有食言。
水明月的手忽然抖了一下,念珠差点滑落。
他要把溶哥儿推上那个位置?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
像是野草,在心里疯长,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的心跳得厉害,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擂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那个位置——那是多少人盯着、争着、抢着,甚至不惜手足相残也要爬上去的位置!
她生在宗室,那些事见得还少么?
当年先帝在位时,几个皇子明争暗斗,今日这个参那个一本,明日那个告这个一状。
表面上兄友弟恭,背地里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
他有九个儿子。
九个。
溶哥儿若真坐上那个位置,他那些兄弟们会甘心么?
朝中的大臣们会服气么?
这京城里,这下间,又得掀起多少血雨腥风?
她不敢往下想。
可更不敢想的,是另一桩。
那个位置……注定和爱情无缘。
她想起自己这一生。
想起那年宫宴上遥遥一望,他坐在席间,与旁人笑,她偷偷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每看一眼,心就跳得快一分。
想起偏殿里那场偷偷的相会,他握着她的手,手心滚烫,“等我”。
想起那些年独守闺房的日日夜夜,一个人对着一盏孤灯,从黑坐到亮。
后来一个人空坐庵堂伴那青灯古佛又是许多年!
她是幸阅。
到底还有这些念想陪着,有那八个字撑着,熬过了几十年。
可若是她真的坐在那个位置上呢?
前朝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
每一步都是算计,每一桩都是权衡。
到那时,他还能由着性子,只中意她一个女子么?
那些重臣会送女儿进来,那些藩属会献美人进来,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们会拿他的后宫做文章。
到那时,他还能“不负”么?
水明月闭上眼睛,只觉得一颗心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想起水溶方才讲的妙玉的那句话——“能朝夕相伴,于愿已足。”
妙玉那孩子得通透。
那份通透让她心里又疼又软。
可真正到了那一步,妙玉那孩子还能这般通透么?
当她的男人身边有了别的女人,当那些女人一个个进来,一个个生下孩子,当她的“朝夕相伴”变成无数个夜晚独守空房——她还能这般通透么?
那至高之位,从来容不下儿女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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