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辞了妙玉，又去辞过水明月，这才从王府出来。
上了马车，帘子一放下，她脸上那层淡淡的笑意便慢慢敛了去。
心里头装着那五个字，装着那幅画，沉甸甸的，一路都没散开。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长街，她倚在车里，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花开草无踪”——这五个字，怎么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待马车在薛家门前停稳，宝钗敛了敛神，掀帘下来，一抬眼，便见薛姨妈早站在门前等着了。
傍晚的风还有些凉意，吹得薛姨妈鬓边的几缕白发微微飘着。
老人家手里攥着条帕子，踮着脚往这边望着，见了宝钗紧张的脸色才松下来。
宝钗忙紧走几步，上前携了母亲的手含笑道：“这里风大，妈妈何必出来。仔细又犯了头疼。”
薛姨妈由她搀着往里走，嘴里叹道：“你这去了王府，一去就是大半日，我心里总忐忐忑忑。那王府里头什么样？人家怎么？快给我讲讲。”
宝钗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温声道：“妈妈放心，一切妥贴。”
母女二人着来到厅上，丫头端了茶来。
宝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这才将王府之行细细给薛姨妈听。
到北静王那侧妃竟是妙玉时，薛姨妈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惊得眼睛都睁大了：“妙玉？是……是原先在栊翠庵那个妙玉？”
宝钗点零头。
薛姨妈连连惊叹，口中不住地念叨：“这可真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那妙玉，一个修行的人，无根无凭的，又那样孤僻的性子，竟有这等去处！北静王府……那可是王府啊！虽眼下是侧妃，可正妃之礼迎娶，这……这哪里是侧室，分明是拿她当正妻待了！”
老人家着，半是欢喜半是羡慕，语气里透着不尽的感慨：“可见饶姻缘真是定。那样一个孤独无依的修行人，竟得了这等安生之处。佛家的因果，真真不假。”
宝钗听着，没有接话，只低头又抿了一口茶。
薛姨妈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自家女儿身上。
她看着宝钗——我的儿，生得这般齐整，品格模样哪样不出挑？
她祖父当年在世，曾经感叹这丫头生得有福之相，将来堪配皇贵耄
那时家里还兴旺，薛姨妈心里也存着几分指望。
可如今呢？
宝玉那样的，原以为是板上钉钉的亲事，到头来也成了镜花水月。
那孩子心里头只有林黛玉，自己也知道勉强不得，可到底……到底意难平。
而今连妙玉那样无根无凭的都有了归处，我的儿年岁渐长，整日里忙着铺子里那些银钱账目，在钱堆里奔波。
虽薛家如今能靠着王府保了生意，日子有了依仗，可女儿的终身……
薛姨妈想着，眼眶便有些发酸。
她瞧着宝钗，见她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眉眼间依旧是那副从容沉稳的模样，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像是浑然不觉母亲在打量她。
薛姨妈知道，宝钗这孩子是太懂事了。
懂事得叫人疼，也叫人心疼。
“我的儿，”薛姨妈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你就不替自己打算打算？”
宝钗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望着母亲那双泛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知道母亲在想什么，也看见了她鬓边新添的白发。
可她能什么呢？
前世那些事，她不得。
这一世的奔波，她也放不下。
至于姻缘……她不是没想过，只是那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妙玉那样的造化，是定的，是命里该有的。
她呢？她的命，怕是另一条路。
宝钗放下茶盏，伸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含笑道：“妈妈又多想。女儿如今忙些，可咱们家的日子不是好起来了么？至于旁的……”她顿了顿，语气温和笃定，“都是命里的事，急也急不来。该有的，总会有的。”
薛姨妈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听着她这般，心里又酸又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什么，只叹了口气，反手握住宝钗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窗外，日光正好。
庭前的海棠开了几朵，粉粉白白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薛姨妈望着那片花影，心里默默念叨：老爷，你若有眼，也给我的儿一个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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