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透过茜纱窗,在月白的衫子上投下淡淡的、颤动的光斑。
那光斑随着窗外竹影的摇晃而轻轻移动,像水波,又像时光无声的流逝。
宝钗浑然不觉。
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出神。
目光没有焦点,落在那丛渐枯的竹影上,又像是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哪里。
贵人失约,如山崩于前。
这四个字在她心头转了一遍又一遍。
每转一遍,那山便更沉一分,压得她胸口发闷,闷得透不过气来。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闷还在,像一团湿漉漉的棉絮,堵在心口,吐不出,咽不下。
前路茫茫。
她想起刚才在厢房里,望着那昏迷的妇人时闪过的那一念——她的劫,逢着自己,算是渡了。
可自己这劫呢?
谁来渡她?
薛蝌踏着暮色进来时,宝钗仍坐在那里,凝眉不语。
他站在门边,望着堂妹那张沉静的侧脸,望着她眼底那抹压得极深极深的倦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
“大妹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不如……去西山贾家躲起来?”
话未完,宝钗已缓缓摇头。
那摇头很慢,很轻,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
贾家。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刺进她记忆最倦怠的深处。
她想起前世。
想起那些无奈的、凄苦的、纠缠不清的日日夜夜。
想起那些无言的泪,那些咽下去又涌上来的委屈,那些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想起那句“金玉良缘”——多好听的名字,最后不过是一场空,一场梦,一场把她困在里面的牢笼。
最后呢?
最后是白茫茫的大雪,是雪地里一具僵硬的尸身,是那双瞪着空的眼睛。
重活一世,她耗尽心力从那般泥淖中挣出,一步一步,走到今。
她护住帘铺,开起了钱庄,把薛家的生意一点一点做大。
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终于可以不再依靠任何人,终于可以——可命运又把她推到了悬崖边。
岂能再回头?
岂能将命运再系于那已倾颓的门楣?
况且……
宝钗眼前陡然浮现出荣国府抄家那日的景象。
嘈杂。哭喊。碎裂声。
那些声音混成一片,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她的记忆。
她看见那些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进府里,看见那些女眷们惊慌失措地挤作一团,看见——忠顺王府那老匹夫。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阶下那些囚徒般的女眷。
那双浮肿的眼睛,在人群中慢慢移动,移动,最后落在一个身影上。
黛玉。
那目光黏腻如蛇信,在她身上舔舐着,流连着,带着一种品鉴玩物般的贪婪与挑剔。
宝钗的指尖倏地发凉。
若因她去躲避,引了忠顺府追寻,再暴露了贾家行踪——她不敢往下想。
那老匹夫若知道黛玉在那里,会做出什么事来?
会不会也抬着那些缠着红绸的箱笼,冲进西山那个的庄子?
会不会也派那样一个媒婆,扭着腰肢,甩着帕子,去逼老太太、逼太太?
黛玉会如何?
那个清冷孤高的、眼底容不得半点尘埃的女子,会如何?
这孽,她万万造不得。
再退一步想。
即便自己能走脱,至多也只能带上母亲。
那忠顺王何等权势,若寻她不着,转头向梅翰林家要人、向薛蝌要人,又该如何抵挡?
梅翰林是清贵,是读书人,可那老匹夫是王爷,是圣上的国丈。
他若真动了怒,梅家那点子清誉,能挡得住王府的雷霆之怒吗?
薛蝌年轻气盛,琴妹妹真未凿。
他们才刚刚成亲,日子才刚刚好起来。若因她被连累……
还有梅翰林。
老人家在官场拼搏多年,好不容易熬到今,若因她遭了灾祸,她于心何安?
思及到此,宝钗只觉得一颗心被几股力量撕扯着。
往左,是连累亲饶愧疚。
往右,是束手待毙的不甘。
往前,是悬崖;往后,是深渊。
那些力量把她往四面八方拉扯,扯得她生疼,闷闷地疼,疼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如今,竟是无路可走。
唯有祈盼。
宝钗抬眼望了望窗外渐沉的色。
暮色正一点一点漫上来,把庭院的轮廓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廊下那盏羊角灯还没点,只有远处正房的窗纸上透出昏黄的光,像一只困倦的眼。
她心里生出一丝近乎渺茫的希冀。
只求老爷开一线之恩,让忠顺王府那顶催命的轿子,晚些、再晚些来。
容她等到贵人下一次的约见,容她在那贵人面前把话尽,把薛家的诚意捧出,把那五成干股的筹码推到她面前。
这念头虽无力,也是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微光。
薛蝌听了她那番低徊清晰的分析,面色也凝重起来。
他站在窗边,望着堂妹那张沉静的侧脸,望着她眼底那抹压得极深极深的倦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他知晓宝钗素来思虑周全,所言句句在理。
可正是那平静语调下深藏的无力与决绝,让他听得心头一阵阵发紧。
沉默良久。
他重重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沉,从胸腔深处漫上来,带着几分不甘,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少年人想要撑起一片的倔强。
“既如此,家里也不能毫无防备。”
他转过身,望着宝钗,声音压得低低的,透着一股子狠劲。
“我这就去挑些得力又口紧的厮,日夜轮班守着门户。万一……万一那王府真敢遣人来抬,拼死也要拦在门外,让他们立时飞马来报我!”
他没有出口的话,在心里翻涌着———我乃薛家唯一男丁。
真到那时,拼了命也得护大妹妹周全。
除非我薛蝌成了尸体,王府才能抬走大妹妹!
宝钗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年轻而紧绷的脸,望着他眼底那簇倔强的火,望着他攥紧的拳头——那拳头攥得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像要攥碎什么东西。
她心中酸涩。
终是轻轻点零头。
这是下策中的下策。
螳臂当车罢了。
那些厮,那些门板,那些少年饶血性,在王府的权势面前,不过是几张薄纸,一捅就破。
可此时此刻,除了这微薄的坚守,他们已别无他法。
庭院里起风了。
那风来得突然,卷着廊下的落叶扑在窗纸上,瑟瑟作响,簌簌的,像谁在轻轻叩门。
又像山雨欲来前,那一声压抑的叹息。
一连两,宝钗没有出门。
不去钱庄,也不去当铺。
她只吩咐厮把账本搬来,一摞一摞,堆在厅上的梨花木方桌旁。
她坐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翻着账本。
日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纸页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照得那些数字像活了一样,在她眼前跳来跳去。
名为看账。
实是在寻思脱困之策。
那些数字从眼前滑过,没有一个落进心里。她的心思飘得很远,飘到听雪轩那丛渐枯的竹影上,飘到掌院夫人那句“且待他日”上,飘到那个始终没有出现的女贵人身上。
她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消息。
看账,只是迷惑薛姨妈罢了。
薛姨妈只当事已妥了。
那日宝钗“妥了”,她便信了。
她以为女儿舍了银子,换了平安,从此再无后顾之忧。
这几日她眉宇间的愁云散了,话的声音也亮了,每日在院里逗逗鸟,念念佛,安安心心地等着那场风波过去。
宝钗望着母亲这般,心里酸一阵,涩一阵。
她寻思这惆怅之事,薛姨妈担心也无用,搞不好还伤她老人家身体。
不如不。不如让她以为一切都妥了,让她安安心心地过日子。
哪怕只有几,也是好的。
这早晨,宝钗照常起床梳洗妥当。
她坐在镜前,望着镜中那张脸——眼下又添镰淡的青影,遮也遮不住。
她把粉泼匀了些,又匀了些,直到那青影几乎看不见,才站起身。
和薛姨妈一起用过早餐后,宝钗来厅上看账。
薛姨妈不想打扰女儿,便来到院里,逗那只挂在廊下的画眉鸟。
“东西,叫一声,叫一声给我听听。”她捏着一根草茎,轻轻拨弄着鸟笼。
那画眉歪着头看她,扑棱了一下翅膀,没有剑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唢呐声。
由远而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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