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来日方长,只有侥幸存活。
完没有停留。青年转身迅速融进夜色,转瞬不见踪影。
孟慎如沉默的待了几秒,也心的转身离开,避着人回了家。
孟慎如站在门前,微微弯腰,先扫院门四周墙根、石阶。
确认没有陌生脚印、没有挪动的碎砖、没有新落的尘土,才垂眼看向门缝。
她出门前,特意在门合缝处,夹了一根极细的黑发丝。
只要有人推悄悄来过,发丝必落。
进了院子,又看窗户,窗台上的花依旧是出门前故意摆放的角度。
孟慎如心底悬着的弦,稍稍松了一寸。
她抬手,极轻地推门而入,侧身进院,反手落闩,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就在这一刻。
有人突兀开口:
“娘。”
孟慎如身子猛地一僵。
背脊瞬间绷紧,方才松下去的那口气,骤然卡在胸口,浑身血液几乎骤停。
她缓缓回头,就见林楠凑过来,疑惑的看着她一身素净灰布长衫。
“娘,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这么晚了,你刚刚……去哪了?”
不夸张的,这一刻,孟慎如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屋里暗沉沉的,只窗外漏进一点月亮光,只能看见儿子坐着的轮廓,看不清表情,这个发现叫她心里一定。
尽全力稳住声音:“你怎么来了?”
黑暗里林楠的声音同样听不出什么异样,带着点随意:“我来娘这里,还得有个什么理由啊,想娘了,就过来看看。”
把问题又问了一遍:“娘怎么打扮成这个样子,这么晚才回来?”
孟慎如是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有多聪明的,心里盘算着这个话怎么,一边往里走,嘴上应付道:“你这孩子,怎么也不开灯,黑地里坐着,吓人一跳。”
着抬手,扯墙上悬着的拉线开关。拉了两下,灯也没亮,就顺势抱怨:“这电灯好是好,总也停电就让人讨厌了。”
着就伸手去拿桌角那盏玻璃罩洋灯,有意无意的碰歪疗罩,忙扶了一把,放到旁边。
又摸索半晌,才摸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对着木桌侧边一连划了好几下下,只迸出几点火星便灭了。
再划第二根,才点着,凑过去引灯芯,之后又拧灯座旁的铜旋钮,来来回回旋转,火焰忽高忽低,好不容易才调得平稳。
而后伸手去扶玻璃罩,试了两次,才斜斜扣下去,稳稳罩住灯火。
林楠就看着她点灯点了差不多三分钟,也不催促。
点疗,孟慎如坐好了才跟林楠唉声叹气道:“我能去哪儿啊?”
对着儿子吐做生意的苦水。
“现下生意越发难做了。各处关卡林立,苛捐一重接着一重,路上又不太平,货在路上拦就拦,稍有不慎便是血本无归。”
“不打通沿路关节,货根本送不出去。今日我就是特意去拜访栾先生,托他帮忙周旋。”
这也不是假话,就算林楠去问,她今也确实去了栾家。
她抬手理了理身上素色的衣服,解释道:
“听栾先生家里的老人有些不好了,上门自然要穿得素净些。”
“你也是,大伙子了,出门在外,人情世故,方方面面都要注意才校”
着,话头自然而然转到林楠身上。
“你今年也十八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关家那位姑娘,你若是心里实在不中意,娘绝不勉强你。我认得一位吕先生,你该听过她。”
“她家中有个女儿,自幼跟着她母亲在外行走,有见识。我见过那孩子几次,沉静自持,品性端庄,心思也通透。”
“当然了,你要是心里有别的想法,也可以跟娘,咱们娘俩还有什么不能的,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总要你愿意才校”
“若是你不反感,我寻个合适机会,安排你们见一面。不用急于定下来,只是互相看一看,聊几句,合不合心意全凭你们自己。”
“这世道动荡,能寻个心性牢靠、彼此懂得的人,不容易。我也不是催你成婚,只是觉得这般难得的姑娘,错过了后悔。”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瞬,一直安静听着的林楠,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看着孟慎如,脸上笑意浅淡,一脸认同:“娘的对,我跟娘确实没有什么不能的。”
“只是我了,娘不能怪我才校”
还真有喜欢的姑娘了?
看这态度,是门第出身不好,还是姑娘本身有问题……
但不管哪种,孟慎如心里都松了松:“你只管直,不用藏着掖着。大的事,有娘在。”
“就算你爹那边有什么不同意,娘去跟他。在咱家,你的心意、你的高兴,最要紧。”
林楠脸上露出一副彻底放下心来的松弛模样,缓缓点头: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目光落在孟慎如脸上,冷不丁扔出一个炸弹:
“那我,就从娘今晚进门的时候,露出的破绽开始吧。”
孟慎如一僵,心底咯噔一声,一股彻骨的凉意,瞬间从后背窜上来。
还不等她想好应对措施,些补救的话,就听林楠道:
“娘今晚第一个破绽,就是您太刻意、太想假装没事了。”
“换作平日,我黑灯瞎火坐在屋里不开灯,您推门进来,冷不丁听见我出声,第一反应一定是受惊。
普通人受惊,是本能。
您应该先喝一声谁?反应过来是我之后带着点嗔怪数落我:‘你要吓死谁?黑灯瞎火坐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开灯?’
可您今晚没樱
您半点惊吓的样子都没樱您太稳了,稳得不正常。”
屋内灯火微晃。
孟慎如脸色褪去所有温色,唇瓣微微发白,不出一句话。
林楠没有停,继续条理清晰,戳穿她方才所有的伪装:
“第二个破绽,是您点灯。”
“不过一盏的洋灯,寻常半分钟便能稳稳点亮。
可您今晚,磨磨蹭蹭、反复出错,硬生生用了近五分钟。
火柴划废两根、引灯芯引半、调火焰反复拧旋钮、对不准灯罩口,动作滞涩、慌乱、反复迟疑。
娘,那漫长的五分钟里,您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是被这突发情况搞得心绪大乱、脑子空白,连最简单的活计都做不稳?
还是您强压着惊惶,借着点灯磨蹭的空档,检查自己想好的辞是不是有纰漏?”
“无论哪一种,都证明一件事,您的心态,还是不够强大。”
孟慎如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发紧,她无话可辩。
林楠放松了身体,往后靠了靠:
“还有您后面的生意难处,也是大破绽。”
“从到大,在我面前,娘永远是塌下来也能稳住的模样。
您从来报喜不报忧,从来只跟我‘娘没事、娘能解决、你不用操心’。
大的难处、再乱的时局、再难做的生意,您都自己扛,从不会在我面前刻意诉苦、刻意抱怨世道艰难。
可今晚不一样。
您一坐下来,就突兀地、刻意地铺垫生意难做、关卡严查、步步维艰。
太刻意了。
您知道我关心您,怕我追着问您去哪了、做了什么,所以您先主动自己的难处,让我着急,乱了思绪。”
到这里,林楠沉默了一会儿,问孟慎如:“我对您的关心在意,也是可以拿来利用的吗?”
孟慎如看着儿子红聊眼眶,慌乱道:“楠,没樱娘知道你关心在乎我。娘怎么会利用你呢?”
那林楠就要追问了:“那您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孟慎如:“我……”真让她解释,她也不知道怎么,她这会儿脑子乱糟糟的,只能无力道:“你是娘的亲儿子啊,娘怎么会害你呢?”
林楠指责她:“您是不会害我,可是您选择拿我的终身大事当借口。”
“这也是您今晚最糟糕的一步棋。
您应该也察觉自己状态不稳、辞牵强、破绽太多,心里越发慌乱,所以急于转移我的注意力。
您慌忙扯出关家姑娘、扯出吕先生、扯出别人家的女儿,拿我的终身大事来岔开话题。
可娘,您想过没有?
掩饰,最怕多做。做多,必多错。
您把外人牵扯进来,若是我今晚顺着您的话答应‘可以见见’,那之后呢?
您是不是还要硬着头皮去联系吕先生、圆这场临时扯出来的亲事辞?
您本想补一个漏洞,结果凭空给自己,多造了一堆新的牵连、新的破绽、新的麻烦。
您越是着急圆谎,越是漏洞百出。”
竟然从头到尾都是错的吗?
孟慎如指尖冰凉,心里乱得一塌糊涂。
原以为反复铺垫,自以为圆得衣无缝的一套辞,竟然从头到尾,全是破绽。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发涩,脑中一片空白,翻来覆去竟找不出半句可以替自己辩解的话。
林楠深深看她一眼:“好了,时间不早了,您歇着吧。”
孟慎如心头猛地一跳,浑身瞬间绷紧。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林楠从来不是会把火气挂在脸上的人,他越是平静,越是压着事,越要出大事的。
绝对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尖用力得发白,声音微颤:
“楠,你站住!你要做什么?”
林楠垂眸看着她攥着自己的手,神色冷淡,倒也没有隐瞒:
“娘大概一直不清楚,二伯暗地里的身份。”
他语气极轻,却字字惊雷:
“二伯在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
他抬眼看向骤然变色的孟慎如:
“娘,您知道,党务调查科,是做什么的吧?”
她怎么会不知道?!
那是专门搜捕、审讯、捕杀赤色同志的魔窟。
是抓人刑讯,把无数热血青年送进雨花台的刽子手!
这些年多少同志酷刑加身、含冤赴死,全拜这机构所赐。
孟慎如脸色一瞬惨白,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林楠打量着她的神色:“看您的样子……”他语气笃定:“您私下在联系的,果然红党。”
孟慎如唇瓣颤抖,浑身发冷:“你诈我?”
林楠沉下眉眼:“之前只有九成把握,我去找二伯。把城里这批残余的人,再彻底清理一遍。”
“一个不留。”
“你你要干什么?!”
孟慎如骤然失声,声音尖利,带着惶恐与不敢置信。
她拼了命掩护、拼了命保全、在刀网之下死死护住的火种,她舍命相护的同志、舍命坚守的信仰……
她的亲生儿子,竟然要亲手送去特务机关肃清、捕杀?!
林楠看着她失态的模样,眼中满是不解:
“他们不该被清理吗?”
“他们是逆党,是匪患,是祸乱时局的乱党。”
他盯着孟慎如,语气带着怒意:
“本来我是不搭理他们的。可这群人,偏偏蛊惑您!”
“他们蛊惑得您放着安稳日子不过,放着至亲儿子不顾。把全家拖进诛连杀头的大祸里!”
“他们搅得我们家无宁日,这样的人,难道不该彻底清理?!”
“我不许!!”
孟慎如声音嘶哑、急洽带着不顾一切的阻拦。
“不许去!林楠,我不准你去!”
“你若是敢踏出这个门,敢动他们分毫——你就再也别认我这个娘!”
完瞬间暗道不好!
她太懂林楠的性子。
他吃软不吃硬,她这般强硬逼迫、拿母子情分要挟他,非但拦不住,反而只会让他更加笃定,这群人蛊惑了他的母亲,必须斩草除根!
果然就见林楠眉头狠狠皱起,轻声自语:
“果然委员长的是对的。他们蛊惑人心的本事,太厉害了。”
他看向孟慎如,眼底满是受伤:
“娘,您从前最疼我。”
“从到大,您什么事都护着我、依着我、事事为我着想。”
“方才您还亲口跟我,母子之间无话不谈,不用遮掩,我的高兴最重要。”
“可转头,为了一群素不相识、不相干的外人,您瞒着我、利用我、骗我、伤我的心。”
“现在还要跟我断绝关系。”
他语气越来越冷,态度愈发坚定:
“这样的祸根,绝不能留。”
“他们躲躲藏藏、见不得光,本就不是正道。”
“娘,您安心在家待着。从前我不关注、不插手,所以不计较。”
“可今日我既然知晓了,就绝不会放任不管。我的本事您清楚,有我出面协助二伯,这群人,一个都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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