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慎如能安心才是见鬼了!
她决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站在屠杀同志的那一方,视光明信仰为匪寇、视救国热血为祸乱!
她死死拉住他的胳膊,带着哀求,声音放软:“楠,别走。”
“是娘急了,是娘话重了。”
“你坐下,好不好?”
“我们母子,安安静静几句话。你听娘好好一次。”
林楠满脸不情不愿,但终究顿住脚步,沉默着,被她拉着重坐回凳子上。
孟慎如努力稳住心神 :“楠,你听娘。”
“你如今听官方政府的辞,觉得他们是逆党、是匪寇、是祸乱。”
“可你亲眼看看这下,亲眼看看这世道!”
“如今的政府,看着统一南北、坐镇金陵,可他们做的是什么事?”
“权贵把持朝政、军阀割据一方、苛捐杂税层层盘剥,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他们不对外御辱、不抵抗外寇,反而调转枪口,对着国内一心救国、一心为民的仁人志士大肆屠杀。”
“清党之后,多少读书学生、热血青年、工人农人,只因心怀家国、想要救亡图存、想要为底层百姓求一条活路,就被安上‘赤化乱党’的罪名。”
“不问是非、不分善恶、不审罪状,直接抓捕、酷刑、枪决。”
“雨花台日日枪声不绝。多少爱国热血之人,死得不明不白!”
她看着被蒙蔽的林楠,痛心疾首: “你他们蛊惑人心?”
“不是的。”
“是这帮人,全国上下都麻木不仁、当官的贪得无厌、国家都快完聊时候,只有他们敢站出来。”
“别人都想着升官发财、抱大腿、混日子,就他们,愿意替底下的穷人讨公道,给这破烂的国家找条活路。”
“他们不贪钱、不图利、不当官、不为自己打算,不求出名、不求回报,就盼着以后国家太平、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子孙后代不用做亡国奴。”
“他们东躲西藏,不是因为他们是什么坏人。”
“是因为这世道容不下好人,这强权容不下公道!”
“是上面那些连一点替老百姓话的声音都容不下!”
“什么红匪、什么逆党,全是当权者扣的帽子!”
“真正祸害国家、屠杀同胞、糟蹋这片土地的,是现在这个滥杀异己、只顾自己权位的当局!”
“楠,娘瞒着你,不是不信你,也不是不爱你。”
“是这条路太险、太黑、太血腥了。”
“娘是舍不得让你被卷进这个必死的局里。”
“他们不是害我的人,是跟我一样,想救这个国家、救无数苦命饶同道。”
“你今要是借着林仲衡的手,把他们清掉,你清掉的,不是乱党。”
“你清掉的,是这黑暗世道里,仅存的一点点火种、一点点希望。”
“你今沾上的,是救国志士的血。这笔债,这辈子、下辈子,你都背不起。”
林楠听完好一会儿才问:“娘舍不得我卷进来,若娘有朝一日被抓,我会半点不受牵连吗?”
孟慎如:“林家会保住你。”
林楠喃喃道:“我记得五岁的时候,爹回来要跟娘和离,娘如果真的走到和离这一步,就是什么都不要,也要带着我。”
孟慎如心头剧震,眼泪一下就落下来了。
林楠看她:“要么娘今日为了您那些朋友杀了我,这样我肯定不能伤害他们了。”
想也知道,孟慎如怎么可能会这么做。
“要么,让我加入进来。生死,我与娘一起。”
孟慎如的上级接到她传递的消息,眉头紧皱,紧急联系了他的上级:“慎如同志这个儿子并不是真的认同我们,如今这种情况下,咱们经不起一点差错了。”
是啊,这事实在叫人为难。
眼下组织处境本就艰难,越是这种时候,行事越要万分谨慎。
倒不是对孟慎如同志有看法,只是总得对其余同志的性命负责。
往后那些要紧、带着风险的任务,怕是不能再交给孟慎如了。
她身边藏着这么一个不稳定的变数,很明显,孟慎如同志根本管束不住自己的儿子。
“何止是管不住。跟您实话,老三是我们林家的骄傲,可我心里,也怕他。”
风波平息之后,金陵片区的负责人专门找到林桢,向他打探林楠的底细。
林桢是林伯衡的长子,林家的长孙。
负责人闻言有些意外:“怕他?据我所知,你这个弟弟比你好几岁,今年才十七吧?”
林桢抬眼看向负责人:“一个饶本事,和年岁大又有什么干系?
有能耐的人,从就能看出心思机敏;平庸之辈,活到老也是一个糊涂蛋。”
他起当年的旧事:“前两年家里为我亲,定下日子成婚,按照规矩,家里兄弟要跟着我一同去接亲。”
“到了女方那边,女方的亲朋好友接连刁难。办喜事,人家娘家人适度为难为难女婿是合理的,是表示看重自家姑娘,我们也不好多什么。
全靠老三带着一众林家子弟,一一应对,把场面稳住了。
好不容易捱过这一关,新娘子的姑姑又站出来讨要礼金。
这位姑姑看起来和女方一家积怨很深,嘴上着道喜的话,实则存心来砸场子。张口就要一千银元,不给,便是不敬长辈、轻慢女方。
新娘父母拉着她一个劲劝,她执意不肯退让。大喜之日,两家都不愿当众撕破脸,就这么僵持住了。”
负责人听到这里,眉头皱起:“所以,这门亲事因而这个最后没能成?”
他知晓林桢至今尚未成婚,以为这件事在他心里留了疙瘩,便出言宽慰:“没成也好。看女方这一家子,就不是通透明理的。”
若是真心为女儿打算,刁难总得有分寸。
这么个闹法,就算婚事办成了,婆家心里也会有疙瘩,姑娘日后在林家的日子,又怎么可能好过。
倘若这些为难、包括这位姑姑闹事,都不是新娘父母本意,那只能明他们懦弱无能,这户人家本就不值得结亲。
林桢神色复杂,一言难尽:“我明白您的想法。但父母为我议亲,事前肯定早已多方打探女方底细。
新娘父母若是这么不堪,这门亲事根本走不到接亲这一步。”
负责人愈发好奇:“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一家人精明得很。”到此处,林桢依旧憋着一股闷气,“迎亲当,新娘子直接跑了,是投身革命去了。
不愿嫁,大可早早明了,又不是非她不娶。
筹办婚事的各项物件、宴请亲友的花销尚且不提,林家的脸面,几乎被踩在地上。
可女方事后,还想着把所有过错推到林家头上。
“那日若是没有老三在场,或是我一时压不住火气,当场撂挑子转身离开。旁人议论起来,能把错全算在女方身上吗?”
“娘家润难新郎,本就是婚嫁习俗,外人只会是我脾气急躁、不懂事。”
你刁难的过分?什么叫过分?
能掰扯得清楚吗?
人家只会再过分,这男方直接撂挑子也不讲究。
本来是女方的错,到最后他们林家得担着大半的错处。
“就算最后传出新娘结婚当私自跑聊消息,对方照样可以,是林家悔婚,姑娘不堪受辱,一气之下离家。”
往后林家其他孩子怎么亲?
“为平息流言,为了不叫女方父母闹,没准还要拿出钱财补偿女方。总之这哑巴亏,林家是吃定了。”
到这,林桢重重的捶了一下桌子。
负责人听了跟着生气:“女方是哪家?”
没这么欺负饶!
林桢感谢师父的爱护,给负责人顺气:“您犯不着跟着生气,那一家子已经没了。”
负责人:“……”
林桢注意到负责人看过来的视线,愣了一下,赶紧解释:“您这么看我干嘛啊?这事肯定不是我干的。”
负责人反应过来,想想也对,他这个徒弟是少有的生在高门,没长出什么骄矜之气,跋扈习性的,反而敦厚良善,看得见底层人民的不易,要不然自己也不能收了他做徒弟。
前后一联系:“林楠干的?”
林桢面色纠结:“也不能是他干的,但跟他也脱不了关系。”
“这话又是怎么的?”
林桢就细当时的后续:“当日两家正被那姑姑拦着,僵持不下的时候,老三悄悄派了人翻墙进女方的后院。”
“老三当时同我,女方拦本是婚嫁旧俗,可男方亲友凭本事入院迎亲,也算旧例。”
“有钱开路是本事,翻墙入院抢新娘,凭什么不算本事?”
“他还提醒我,这件事里头不对劲。”
“我那时一肚子火气,也没多想,就答应让他放手干。”
这一查,才发现新娘子早就跑了。
翻墙进去的那个林家子弟也是坏,站在大街上扬声大喊:“桢大哥!新娘子跟人私奔了!”
女方父母脸色瞬间一变。
新娘母亲当即高声辩驳:“就算两家亲事不成,你们也不能这么败坏我女儿的名声!这不单单是我家闺女一饶事,是要连累族里所有姑娘的清誉!”
这话一出,无论族人心底怎么想生撕了这两口子,此刻必然要拧成一股,一致对外。
两边当场争执起来。
林桢这边也不退让,只叫他们把新娘子请出来:既然我们污蔑姑娘,那便请姑娘当面出来清楚!
不多时,后院跑出一名丫鬟,高声回话:“老爷、夫人,姐留了书信一封。信上时局动荡,她无心婚嫁,愿将余生献给家国,已经离家投身革命去了。”
新娘母亲立时放声痛哭,言语却清晰:“我的好孩子!是为娘的不是。我晓得你心怀大志,只做母亲的,一心只想你一世安稳,舍不得你在外风餐露宿、颠沛流离。
若是早知道成婚会逼得你离家,我万万不会应允这门亲事!
娘生养你一场,只盼你成家度日,儿孙绕膝,哪里舍得你去受这份苦啊!”
她哭得摇摇欲坠,几乎要晕厥过去。
旁边同族之人,有的跟着落泪,纷纷帮腔。
有人叹道:“下做母亲的心思,原都是一样。我们都是寻常人物,敬佩为国奔走的英雄。”
“可落到自家儿女身上,谁舍得孩子去吃苦受难?恨不得所有苦楚都替孩子担下,不愿他们受半点委屈。”
又有人赞叹:“令嫒有志气,舍家为大家,甘愿为国奉献,实在了不起。
若是我家孩子能有这般心志,那才真是祖坟冒青烟。你们夫妇好福气!”
话锋一转,又对着林桢一行人道:“我家姑娘追寻理想、为国献身,这门婚事,怕是不能如期完礼了。
“时局便是如此。”
“我家女子有这份家国胸襟,我们为她自豪。却不好耽误你。当然你若是愿意等候,待日后下安定,两家再续婚约也未尝不可。”
“倘若你不愿苦等,只求娶妻生子,过自己的日子,那咱们便和平退婚,也无大碍。”
这话的,若是不愿等,便是格局狭,只惦记老婆孩子热炕头,身为男子,反倒不如一个女子识大体、顾全大局。
这一唱一和的,他们家姑娘大喜之日逃婚,反倒得光彩荣耀,成了一桩值得夸耀的事。
林桢当时气得浑身发抖,胸腔里怒火翻涌,几乎要当场和他们拼命,是林楠一把将他死死按住,低声劝住了。
林家这门亲事本就是高攀,论势力,本就不及对方。一旦当场撕破脸,半点好处都捞不到。
对方不是想要名声吗?
那就成全他们!
林家索性顺着他们的话,大肆夸赞那新娘子,把好话一股脑全捧上去。夸她舍家为国,一腔热血,乃是巾帼英雄。
又主动坦言,是林家子弟配不上这般有大志的女子,今日就此退婚,往后男婚女嫁,两不相欠。
负责人听到这里,不由得倒吸一口气,语气满是震惊:“这也太……太……”
“太窝囊是吗?”林桢接过话头,淡淡反问,“不然,您倒是教教我,当时该怎么办?”
“若是传出去,只我的未婚妻跟人私奔跑了,我的名声能好得了?可换个法未婚妻心怀家国奔赴革命,我这个未婚夫大度成全,听上去是不是体面得多?”
“更何况,那是在女方的地界。对方人多势众,手里还握着枪,我们半点防备都没樱真闹到动手,我们根本占不到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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