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政赫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那股气味又来了。极淡,极轻,如果不是在深夜的田野上、周围所有的杂味都被之前的洒水系统冲得七七八八,他可能根本捕捉不到。跟他和黑影单独碰面时闻到的一模一样,淡得几乎不存在,却持续而稳定。
他微微侧过头,朝着气味飘来的方向压低声音,唇齿间挤出一个几乎无声的词:“来了。”
刘波正背对着后方,听到崔政赫开口,下意识地猛一扭头,脖子拧了将近九十度,眼睛瞪得像夜里的猫头鹰,扫了好几圈,愣是什么都没看见。“哪呢?哪呢?我怎么没看见?”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刘波整个券了一下,转过头,黑影那一身黑得吞光的夜行衣就在他旁边站着,近得几乎贴上了他的胳膊。
“走了。”变声器里的电子音短促而低沉。
刘波被这一下弄得心跳漏了半拍,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劲头。他跟在黑影身后,两只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那身黑衣,嘴里开始叽叽喳喳:“黑影大佬,你这衣服不简单啊。在黑夜中完全隐形啊!刚才手电筒照上去,那个冬的手电筒跟坏了一样,我就看他对着你照,照了半,然后自己在那怀疑人生,我都快笑死了。”
他伸手想去摸那夜行衣的袖子,被黑影一个侧身让开,他也不恼,继续自顾自地,“这玩意儿跟那个什么世界上最黑的黑色有得一比!就那个,那个什么Vantablack,吸光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几的那个!你这件不会是那个材料做的吧?但那个好像不能用来做衣服吧?穿上去不得跟穿了个黑洞似的……”
他一路走一路,那些客套话和不着边际的猜测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溪,哗啦啦地往外淌。黑影没有搭腔,脚步节奏也没有任何变化,但走在她身后的崔政赫,在微弱的夜光中看到夜行衣的后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肩膀在极其轻微地耸动。
然后崔政赫的脚步停了。
停得很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刘波正到“要是用这个材料做西装,那走夜路都不用带手电筒了”,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崔政赫的后背上。他捂着鼻子“嗷”了一声,还没等问出那句“怎……”,林瑟曦也停在了旁边。
刘波的视线越过崔政赫的肩膀,落在了前方。
他的后半截话被硬生生吞了回去,像有人在他嘴边按了一个静音键。
前方,大棚与大棚之间的空地上,那一片原本应该是深褐色泥土的土壤表面,正从内部往外渗透着一层微弱的、幽蓝色的光膜。那光膜像一层极薄的生物荧光层,贴着地面铺展开来,面积大约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
蓝色的光芒并不刺眼,不张扬,甚至称得上柔和,但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活物般的引诱力,仿佛那片土地本身在呼吸,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这种令人不安的光。光线在土壤颗粒之间渗透、在泥块表面附着、在每一个微缝隙里渗出,将整片地面覆盖成一片幽蓝色的、微微脉动的地图。
像极光被压扁了铺在脚下。又像某种深海生物从地底爬上来,在土壤里留下的黏液痕迹。
“蓝珊瑚。 ”林瑟曦的声音从变声器里传出来,电子音本身是中性的,但她的语气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沉重,“看来这片土地已经被荼毒到土壤都无法掩盖的地步了。该死的车宰昊……”
“所以才用大量的大棚和夜间补光灯来掩饰。”崔政赫的目光从幽蓝色的土壤移向头顶那些在夜色中沉默的大棚拱顶,以及大棚内部那排依然亮着的、因为备用线路而没有完全断掉的几盏补光灯。
冷白色的灯光从棚顶泻下来,在地面投下混杂的色温,恰好将那些幽蓝色的荧光压制住。如果不是停电把大部分灯光都关了,他们根本不可能注意到这些土壤里渗出来的颜色,“甚至不用特定的灯去照射,就让蓝珊瑚现出原型了。这个剂量的浓度……无法想象。”
他的声音很沉,沉到刘波觉得崔队的声音里有一种他很少能听到的东西,那种东西桨无力副。
刘波张了张嘴,半没发出声音。他蹲下去,伸手想去碰那片发光的土壤,林瑟曦伸手拦住了他。“别碰。接触浓度未知,皮肤吸收的风险不可控。”刘波的手停在半空,缩了回来。
他站起来,看着那一片在黑暗中幽幽发蓝的土地,平时那张总是不停嘴、不是在吐槽就是在段子的脸,此刻静得有些不像他。他伸出手,重重地搭在崔政赫的肩上,五指扣了一下,没有话。
三人面对着那片幽蓝站了几秒。夜风吹过,大棚的覆膜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地面上的荧光也随着空气的流动微微晃了晃,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揉皱。
一道车灯从身后打过来。
林瑟曦回过头,一辆深色的、关着大灯的轿车从大棚侧面的便道无声滑过来,速度极快,停下的时候干脆利落。驾驶位的车窗降下一条缝,里面伸出一只手,手指在车顶上敲了两下。
“上车。”
林瑟曦示意崔政赫和刘波上车,自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崔政赫拉开后车门,看到了驾驶位上那个人。车内的后视镜里只露出一截被户外渔夫帽严严实实罩住的头部轮廓,帽檐压得极低,从后视镜的角度根本看不到脸。渔夫帽的下方是立起来的衣领,将脖颈和下巴全部遮住。这个人,跟黑影一样,见不得人。
崔政赫没有多问,弯腰上了车,刘波跟着钻进来。车门关上,引擎低鸣一声,车子平稳而迅疾地驶入农场外侧的便道,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被底盘隔音吸收了大半。
(凌晨 01:47 农场外公路 某处弯道)
公路拐角处的阴影里,停着两辆深色的、毫不起眼的轿车。车窗紧闭,引擎熄火,车身落了一层薄灰。从外面看,跟本地人扔在路边过夜的僵尸车没有任何区别。但车窗里面,塞满了人。
多伦多警察局毒品部门的警员们挤在座椅上,有的半蹲,有的侧躺,把身体压到最低。迈克尔·罗伊警长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位,手指搭在车门把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农场方向那条唯一的来路。他的后背已经微微发汗,脑子里正在盘算:如果再过五分钟还没消息,就得带人摸进去了。
远处来了一道车灯。
迈克尔精神一振,眯起眼看了两秒,立刻喜出望外:“回来了。”
但紧接着,他看清了那辆车的轮廓和颜色。黑色轿车。迈克尔的脸色在零点几秒内经历了从喜悦到警觉的剧烈切换。他猛地把头缩回去,压低声音对车里的人:“糟了。黑色轿车。这个方向来的车,八成是工厂夜班的人。全趴下,别出声...”
两辆僵尸车里顿时一阵手忙脚乱。有人把头埋进膝盖里,有人从座椅上往下出溜,有人直接把外套扯过来盖住自己的脸和身上反光的金属物件。一个年轻的警员蜷在脚垫上,鼻尖几乎贴到变速箱,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这要是一开车门下来个拿钥匙的本地人,咱们怎么解释?”
“解释个屁,”旁边年长的警员气声回他,“别话,等他自己走。”
黑色轿车在僵尸车旁边缓缓停了下来。
两辆僵尸车里,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有人把脸贴在车窗下面的门板上,有人用外套裹住整个脑袋,有人就差把自己塞进座椅和靠背之间的缝隙里。整个车厢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和轮胎远处传来的微弱余响。
车门打开了。
刘波先从车里钻出来,站在公路上伸了个懒腰,伸到一半想起来周围还有埋伏,赶紧把胳膊放下来,改成低头整理衣服的姿势。崔政赫从另一侧下车,脚刚落地,黑色轿车就发出一声低沉的引擎怒吼,轮胎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猛地一抓,后轮先咬住地面发力,车头微微扬起。
“轰——”
车冲了出去,尾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轨,越来越远,越来越,最终被夜色彻底吞没。
刘波站在原地,看着消失的车尾灯,嘴巴张了张,半出一句:“车技撩……车后轮子先起飞了。”他转过身,一边走向僵尸车一边叨叨,“原来黑影大佬不是孤军奋战啊,那一定是个强大的组织!之前我还担心大佬一个人扛不住,现在看是我多虑了。这个组织,有车,有装备,有战术,还有专人抽油箱,这后勤,啧啧……”
他走到僵尸车旁边,弯起手指敲了敲车窗,“咚、咚、咚”,声音在安静的公路边格外清亮:“迈克尔警长,别憋了,是我们。自己人。”
车窗从里面摇下来一条缝,迈克尔的半张脸从缝隙里露出来,眼珠转了转,确认站在车边的是刘波那张欠揍的笑脸,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门推开:“你们总算回来了。再晚五分钟,我就……”
“就带人冲进去了?”刘波替他补完。
“就准备换地方了。”迈克尔从车里钻出来,整了整被挤皱的衬衫,脸上那层绷了太久的紧张终于松了下来,“这地方再待下去,我的腿都要蹲麻了。那辆黑车怎么回事?自己人?”
“来话长。”刘波摆摆手。
崔政赫还站在路边,目光看向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尾灯早就不见了,连路面上那点微弱的反光都消退了。他的视线向下,落在路面上。柏油路面上,黑色轿车后轮起步时留下的胎痕还很新鲜,橡胶摩擦过的纹理清晰可辨。两条平行的深色痕迹,从轮胎静止的位置一直延伸出去,越来越浅,最终消失在夜色的阴影里。
他确实第一次见到黑影身边有其他的人。之前每一次黑影出现,都是独来独往,传递情报,给出线索,然后消失在黑暗郑他默认黑影是单干的。但今晚,先是有人切断了农场电源、启动了消防系统、抽空了巡逻车的油箱,现在又有一辆车精准地在约定时间出现在约定地点,带着一个遮住脸的驾驶员,分工明确,配合流畅。黑影不是一个人。黑影背后,有一个至少具备一定行动能力和后勤保障的组织。
“崔队!”刘波在车里喊他,“走了!”
崔政赫最后看了一眼路面上的胎痕,转身走向僵尸车。
(凌晨 02:00 警车内)
崔政赫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刘波坐在他旁边,已经开启了话痨模式,对着迈克尔和副驾驶上回头凑热闹的年轻警员,手舞足蹈地讲述今晚在仓库和农场发生的所有事情。
“……然后那个矮壮的,就是那个纹身长得跟蛇一样的那个,一脚踹在我屁股上!然后我就趴地上了,他直接把脚踩在我屁股上!迈克尔警长你评评理,这像话吗?这是人干的事吗?不过后来我也踹了他,踹了不止一脚。所以扯平了,不对,我多踹了两脚,我赚了。”
“你被踹倒然后被踩,你赚了?”迈克尔挑眉。
“那当然是赚了。我踹他,他疼,我被踹,我也疼。但我多踹了他两脚,我的疼就有意义了。”
年轻警员在前座憋着笑。
崔政赫没有参与这场闹剧。他坐在靠窗的阴影里,右手拿着一只铁罐。铁罐是深蓝色的哑光漆面,比成年饶拳头略一圈,罐身上印着白色的星星图案,那行熟悉的英文字在窗外闪过的路灯下时隐时现。
他就那么看着那只铁罐,看得很专注,拇指在罐身的星形标志上来回摩挲,像在摸一件需要反复确认的东西。从上车开始到现在,他几乎没有换过姿势。刘波他的,他看他的。
迈克尔从副驾驶座上回过头,看了看崔政赫手里的东西,忍不住问了一句:“崔警官,这是什么?”
崔政赫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目光从铁罐上移开,看向迈克尔,声音平稳而冷静,像在一件很普通的事:
“今晚可以开启紧急会议了。”
迈克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铁罐,点了下头。年轻警员从副驾驶转过身来,递了一瓶没开封的水过去,崔政赫接了,放在座位旁边。
刘波在后座终于累了,靠在座椅上,闭着嘴缓了半分钟,还是没忍住,偏过头看了看崔政赫手里的铁罐,又看了看崔政赫那张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声嘀咕了一句:“崔队,你盯着这个罐子看了十分钟了。看出花来了没有?”
崔政赫把铁罐的盖子扣上,拇指按紧。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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