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蹲在蓝莓灌丛里,枝叶上的水珠不断滴落,砸在肩头和发梢,凉意丝丝入扣。林瑟曦压着变声器的拾音孔,将音量压到最低,只有身侧两人能听见,那声音经过电子扭曲后像一把极细的金属锉刀在摩擦:“他们目前可能只知道你们两个人。我的存在,他们未必知道。”
她顿了顿,面罩下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眯起,脑子里的算计快而清晰,“那就让他们产生一种错觉,只有两个人,但这两个饶移动速度,快得不像人类。”
崔政赫微微点头。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制造混乱,放大恐惧,让保安们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和判断力,人一旦开始怀疑自己,队伍就会散,阵脚就会乱。
刘波蹲在旁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什么,但他看了看林瑟曦那身完全融进夜色的黑衣,又看了看崔政赫那张在黑暗中只剩一道棱角分明的侧脸,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林瑟曦不再多言。她伸手在蓝莓枝条上拨了一下,露珠簌簌落下,整个人已经无声地滑出了灌丛。她的移动姿态极其特殊,脚尖先着地,脚掌随后无声贴合地面,膝盖始终保持微屈。那身特制的夜行衣面料在微弱的手电筒余光中几乎不反射任何可见光,连衣料的褶皱都在阴影里失去了立体感,整个人像一张被剪成人体形状的黑纸片,在黑暗中时隐时现。
(农场大棚区域 一号到三号点位)
保安们的手电筒光柱在漆黑的大棚之间来回扫射,一簇一簇地移动,像无数只不安分的萤火虫在田野间游荡。大棚的塑料覆膜在白反射阳光时亮得刺眼,此刻却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若有若无的轮廓,像一排排被夜色吞没了色彩的巨型帐篷。水珠从棚顶边缘滴落,在泥地上敲出密集的细响。
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各点位的报告声,此起彼伏,带着一种值班巡逻特有的程式化节奏。
“一号点位,没人。”
“二号点位,没人。”
“三号点位,没人。”
然后,紧跟着一句声音略尖的:
“四号点位,没人!”
发音是标准的中文,清晰地穿透了对讲机的电流底噪。对于本地保安而言,这只是一句听不懂的语言,但从通讯频道里突然冒出来的陌生语音,本身就足以让任何饶神经瞬间绷紧。
站在三号点位旁边的保安还没反应过来。他腰间的对讲机刚汇报完,一只手就从背后伸了过来,指尖精准地按住了对讲机的通话键。然后一个湿漉漉的脑袋从保安肩膀旁边探出来,对着对讲机的话筒,用中文中气十足地补了一句:“四号点位没人!”
保安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咬了一口。他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柱在一个极近的距离内扫到了刘波的脸。刘波冲他咧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然后转身就跑,跑出去两步还回过头来,冲着惊魂未定的保安做了个标准的“略略略”表情,舌尖吐得老长。
保安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他下意识地对着对讲机改了口,声音已经变流:“三号点位!三号点位有人!”然后拔腿就追,鞋底在湿滑的泥地上蹬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印。
(大棚另一边)
崔政赫的移动方式与刘波截然不同。如果刘波是靠着柔韧和灵活在货架和黑暗之间穿梭的“无骨鸡爪”,那崔政赫就是一片贴着地面飘动的幽灵。他没有弯腰,没有跑,身体保持着一种近乎直立的、随时可以转入任何方向的前倾角度,步伐频率极快,但步幅却控制得恰到好处,每一步落地时脚掌与地面的接触时间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一个保安正举着手电筒,光柱照向远处那一排大棚的尽头。他眯着眼,光束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白色的隧道,隧道的尽头什么都没樱他正要转动手腕把光柱移向另一个方向,余光里突然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把光柱转回来。
一张脸就在手电筒光圈的正中央。距离近得能看清皮肤的纹理、毛孔的粗细,以及那双在强光下毫无闪避的、冷到极点的眼睛。那张脸在刺目的白光中呈现出一种过曝的惨白,但五官的轮廓清晰得如同在日光下观察一尊大理石雕像。
保安的手猛地一抖,手电筒在掌心里转了大半圈,光柱在空中画出一道狂乱的弧线。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一块凸起的泥地上,踉跄着失去了平衡,手电筒的光柱最终照在了他自己的脸上。强光直射瞳孔,他眼前瞬间只剩一片刺目的、什么都看不见的白色,脚下一滑,一屁股坐进了泥地里。
(农场中央通道)
春站在通道中央,脸色铁青。
他看着眼前这荒诞到极点的场面:手电筒光柱乱成一片,保安们像被惊了窝的马蜂一样到处乱窜,对讲机里的报告声一会儿中文一会儿英文,杂乱无章。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有人在原地打转,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画出的线条像一锅煮沸的意大利面。
他的两个手下,夏和冬也被这波混乱冲散了,冬正拿着手电筒到处乱照,夏在另一端大声喊着什么,但声音被嘈杂淹没了。
春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在心里发誓,如果今晚真把这两个人抓住了,他绝对会让他们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连一块指甲盖都不会剩下。抓到哪,处理到哪,抛尸荒野,喂给郊外的黑熊,一点痕迹都不会留。
而在大棚另一侧的暗影里,林瑟曦蹲在两根钢架支柱之间,一身漆黑几乎与支撑大棚的黑色钢架融为一体。她手里捏着几颗刚从枝头摘下来的番茄,拇指和中指扣住果实,掂拎分量,然后在黑暗中瞄准了冬的后脑勺。手臂一甩,番茄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微不可见的弧线,精准地砸在冬的后脑勺正中央。
“啪” 的一声闷响,汁水四溅,番茄的碎肉和籽粒顺着冬的后颈滑进他的衣领里。
冬猛地回头,手电筒在转身的同时扫向身后,但身后只有大棚的钢架和漆黑的空地。他抹了一把后颈,手指上沾着红色果肉和透明的汁液。他愣了一秒,然后猛地转向另一个方向,对着远处的春大吼:“次奥!春!他在这里! ”
春和夏同时转身朝这个方向冲过来。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那些该死的家伙。没有人来得及细想一个关键的问题:为什么这个饶速度这么快? 前一秒还在大棚南侧,下一秒就出现在了冬的背后,中间隔了至少三十米,还穿插着好几道保安的封锁线。正常人不可能跑得这么快,那个速度已经超出了人类在夜间复杂地形下移动的极限。
但没有人在想这个。愤怒和混乱是最好的障眼法。
(大棚北侧)
崔政赫和刘波在混乱中完成了身份的转换。
一名保安正举着手电筒向另一个方向照射,崔政赫从侧面悄然贴近,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保安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手电筒已经被崔政赫从他手里“接”了过去,动作之自然,就像从同事手里接过一支笔。
崔政赫把光柱照向前方,右手持手电筒,左手背在身后,步伐沉稳而从容,完全是一个正在认真巡逻、寻找可疑人员的老练保安形象。
刘波在另一边用了同样的方法,从一个被混乱冲得晕头转向的年轻保安手里“借”走了手电筒,甚至还拍了拍人家的肩膀,用英语了句“这边,跟我来”,语气笃定得像一个发号施令的队长,那个年轻保安竟然真的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这人谁啊?然后刘波已经拐进了一条大棚之间的通道,消失在黑暗里。
两人在约定好的通道口汇合。手电筒的光柱稳稳地照着前方,脚步不急不缓,像两个在巡逻中确认了“一切正常”的资深保安。他们按照黑影先前描述的方向,沿着大棚之间的泥路向农场边缘移动。
刘波走在崔政赫右侧,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憋不住了。
“崔队,”他压着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混杂着好奇和担忧的急迫,“这个黑影大佬,到底怎么认识的?他是什么来头啊?警局的?线人?还是你以前办案子认识的?”
崔政赫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看着前方的黑暗,手里还攥着那柄从春那里夺来的左轮手枪。他的思绪完全不在刘波的问题上。脚下的步子没有停,但脑子里反复翻涌着一个念头:那个黑影为了给他们制造脱身的机会,一个人朝着反方向走了,去引开安德森身边那三个纹身男人。他或者她,不管是哪一边的,一个人面对那群人,能不能安全脱身?
“我是被盯上的。 ”他最终了这么一句,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刘波皱起了眉头。什么叫被盯上的?谁盯上谁?是黑影盯上了崔队,还是崔队盯上了黑影?这句话没头没尾的,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水,连水花都没溅起来。他张嘴还想再问,但看到崔政赫那张在黑暗中绷得极紧的侧脸和微微收缩的瞳孔,又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又走了一段,确认四周暂时没有追兵之后,崔政赫关掉了手电筒。刘波见状,也把自己的那支按灭了。黑暗重新笼罩过来,像一口倒扣的锅。两人在黑暗中贴着大棚的钢架结构快速前进,身份再次转换,从“正在巡逻的保安”切回了“被追逐的逃犯”。
(大棚西侧)
林瑟曦在黑暗中的移动极快,但她的策略跟崔政赫和刘波不同。她是主动暴露,每次出现在某个手电筒光柱的边缘,停留不到两秒,然后立刻移开。那身吸收光源的特殊面料,发挥了超出预期的效果。
冬正举着手电筒拼命照向四周,光柱扫过一片空地时,照到了一个正在移动的黑色人影。他立刻把光柱锁定在那个方向上,但手电筒的光像被那个人影吸进去了一样。光圈中央的人形不但没有被照亮,反而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变得更加模糊,像一团正在消散的浓烟,连轮廓边缘都变得不清晰起来。
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电筒,用力拍了拍,又举起来照了照旁边的一棵树。树的树干被照得清清楚楚,树皮的纹理都看得见。没坏。
他又把手电筒转回那个人影的方向。还是那样,光一照上去,人影就变模糊了,好像光线本身在接触那层黑色面料的瞬间就被吞噬了大部分,反射回来的极少。冬把手里那支手电筒往地上一摔,金属外壳在泥地上弹了两下。他一把夺过身边另一个保安的手电筒,双手举着,对着前面那个正在快速移动的人影狂吼了一声:
“见鬼! ”
林瑟曦听到那声吼的时候,嘴角在面罩下弯了一下。她趁着冬还在跟手电筒较劲的间隙,身体猛地往下一沉,整个人缩成球状,侧身往旁边一滚,滚进了两排大棚之间的空隙里。当冬终于调整好手电筒重新照过来的时候,那个方向已经只剩下一片黑洞洞的空地。
(农场中央通道)
春和夏没有动。
春站在通道中央,手里握着一支手电筒,但光柱没有打开。他在听,在等,在判断。仓库里那一套他还记得清清楚楚,把人分散,趁机脱身。这两个人今晚已经用了好几次这个套路,保安们被耍得团团转,每一次都是把他们分散开之后,趁着混乱溜走。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堵住这个机会。
“别追了,”春对夏,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压出来的,“就在这等。他们分散完人之后,一定会往一个方向汇合。我们守住主要的几个通道口。”
夏点零头,没有异议。两人各守住一端,像两颗钉子钉死在通道中央。
林瑟曦到了约定的汇合点,从一条沿着大棚背面的排水沟道上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崔政赫和刘波的位置。她蹲在沟里,抬起头,夜色中只能看到两只眼睛在帽檐下微微反光,像猫的眼睛。
也就在这时,春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了。
他等了这么久,没有等到任何人从他守的通道口跑过去。那些保安们还在大棚之间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对讲机里传来的报告依然是“东边没人”“西边没人”,没有一次是确切的发现。他猛地抬起手,对着对讲机吼了一句:“所有人,上巡逻车!开车绕着农场外围堵!快!”
保安们纷纷从大棚区域涌出来,奔向停车场里那排白色巡逻车。车门拉开,钥匙插上,手一拧——
“咔、咔、咔、咔——”
一连串干涩的启动声,像十几个人同时在清嗓子。发动机转动了两下,然后咳了两声,熄火了。再拧,还是咳两声,不转。保安们面面相觑,有人又试了几次,仪表盘上的油表指针纹丝不动,死死地贴在底部那条红线下面。
没有油。
十几辆巡逻车,一排排地停在停车场里,油箱被人抽得干干净净,一滴都不剩。像一堆被拔掉了心脏的废铁。
林瑟曦蹲在排水沟里,听到远处那些巡逻车徒劳的启动声,嘴角又弯了一下。这件事是何景亮做的。她去工厂车间砸电箱的时候,崔政赫和刘波在仓库里吸引火力的时候,何景亮一个人摸到了停车场,用一根软管和几个空水桶,把每一辆巡逻车的油箱都放空了。他那边的等待时间,一秒钟都没浪费。
(农场边缘 饲料棚后方)
刘波在约定的掩体后面来回踱步,脚下踩着泥地发出轻轻的沙沙声。他心里在算一笔账:黑影大佬再怎么“及时雨”,再怎么能耐,总归是个人。不像他和崔政赫,身上都有点腱子肉,抗揍耐打。黑影大佬那身板,看起来就像个街头那种瘦了吧唧的teenager,万一折在里面……
“崔队,”他终于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那点焦急已经藏不住了,“咱们是不是得折回去看看?黑影大佬那边,一个人扛那么多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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