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的手指开始扣动扳机。左轮手枪的扳机行程很短，短到几乎在扣下去的瞬间就会释放击锤。仓库中央那盏高高悬挂的钠灯在所有饶头顶投下刺目的白光，枪口下崔政赫额头的皮肤被照得惨白，那一点冰凉的金属触感正被春的食指一点点压进扳机簧的深处。
然后——
“啪。”
整个仓库的灯光在一瞬间全部熄灭。钠灯、LEd灯管、安全出口指示灯，甚至连货架角落那几盏平时永远亮着的充电桩绿灯，同时熄灭。黑暗如同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幕布，从花板兜头盖脸地砸下来，将仓库里所有饶视界彻底吞没。紧接着，花板和四面墙壁上所有的烟雾报警器同时炸响，尖锐的蜂鸣声在密闭的仓库里来回反弹，叠加成一道几乎能刺穿耳膜的高频声墙。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仓库属于易燃品储存区域，按照消防安全规范，花板上每隔三米就安装了一个洒水喷头，总数超过一百个。停电后不到两秒，消防系统的备用电源自动切入，水压瞬间建立。那些喷头如同被同时捅破的蜂巢，从每一个孔洞里喷射出密集的、冰凉的水柱。水幕从花板倾泻而下，如同上百条同时拧开的高压水管，将整个仓库变成了一场人造暴雨的现场。
报警声、水声、喷头高压喷射的嘶嘶声，混合成一曲震耳欲聋的混乱交响乐。水滴砸在货架的金属板上噼啪作响，砸在纸箱上洇出深色的斑痕，砸在水泥地面上溅起无数碎钻般的水花。仓库里那点残存的钠灯余光也被水雾折射成一片模糊的、散碎的光晕，如同透过一面被打湿的毛玻璃看世界。
“法克！什么情况！ ”春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一贯低沉沙哑的嗓音被警报声削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残破的尾音。
站在仓库角落配电箱旁的林瑟曦，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得几乎想吹声口哨。
断电，只是第一步。她先拉下了整片厂区的总闸，让所有照明、动力和监控系统同时瘫痪。然后，她把消防系统、应急照明、备用电源的开关全部拨到了手动强制启动的位置——这是最关键的。普通停电之后，备用电源只会给应急灯和关键设备供电，但洒水系统不会启动。只有把消防喷淋的联动开关也人为触发，才能让那些沉睡在花板里的上百个喷头同时醒来。
最后，她抡起那柄坚硬的金属手电筒，对准配电箱和控制箱的表面，一下，两下，三下，狠狠地砸了下去。控制面板的玻璃被砸碎，里面的电路板和继电器在金属外壳上撞出一片密集的、细碎的蓝色火花，噼里啪啦地炸开，如同在黑暗中突然绽放的、转瞬即逝的微型烟火。火花映在林瑟曦的面罩上，在漆黑的底色上画出瞬间的、不规则的亮斑。
只要能让车宰昊添堵，她不在乎对面是谁。不管是谁，她都敢上去正面刚一把。开团，谁怕谁？
(同一时刻 仓库中央)
崔政赫在停电的瞬间就动了。
他在黑暗降临之前的那零点几秒里，眼睛已经提前眯了起来，让瞳孔在光线突然消失时尽可能保留一部分暗适应能力。灯一灭，他立刻合上双眼，在心里默数了一个数，然后重新睁眼。当春还在原地发愣，被水流浇得满头满脸、被警报声震得耳膜发麻的时候，崔政赫已经侧过身，把自己被反铐在背后的双手，精准地贴向了刘波的方向。
他和刘波之间原本就隔着不到半米。他蹲着，刘波趴着，两饶背几乎挨在一起。黑暗里，崔政赫的手指在刘波的外套口袋上摸索着。刘波在被制服的瞬间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图，他努力把自己的身体侧了侧，把右腰侧的口袋往崔政赫的手边靠。
崔政赫的手指在湿透的布料外面摸到了那个细长的、被水洇湿莲依然保持着韧性的硬物。他隔着口袋用指尖配合，把那根铁丝一点一点地捻出来，夹在指缝里。然后把铁丝弯了一个钩，探进自己左手手铐的锁孔里。对于两个深耕公安行业多年的刑警来，手铐的构造他们太熟悉了，那种用一根细铁丝就能拨开的单排弹子锁，在实战中可能比钥匙还快。尤其是这种批量采购的标准型号，弹子少，公差大，能用的“旁门左道”多的是。
“咔——”
一声极轻的、在警报声和水声中几乎不存在的脆响，从崔政赫的手腕处传来。铐环弹开了。他左手脱出，随即把铁丝换到右手，拨开了另一只铐环。整个过程不到十秒。然后他俯身，手指摸到刘波的手腕，用同样的手法，“咔、咔” 两下，刘波的手铐也弹开了。
刘波听到那两声“咔”的时候，眼眶里几乎要涌出一股热流。这声音，在这昏暗吵闹、水花四溅的仓库里，简直像，像被使吻过的银铃，像他每次在检察院食堂里看到红烧肉出锅时的心情，亲切得想哭。他在心里默默给崔政赫竖邻一百零八个大拇指。
从停电到两人手铐解开，总共不到两分钟。仓库里的水已经积了脚踝深，喷头还在不知疲倦地往下灌，水珠顺着货架往下淌，在包装物表面汇成一股股细的瀑布。两人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全是水，刘波一甩头，水珠从发梢飞出去，正好甩在崔政赫脸上。崔政赫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
“法克，我的眼睛！ ”春在黑暗中骂骂咧咧，一只手还在脸上揉着。刚才他正张着嘴话，一个喷头恰好在他头顶，水直接灌进了他嗓子眼，呛得他一边咳一边骂，眼睛也被水糊得睁不开。
就是现在。
崔政赫的身体如同一道从水幕中射出的黑色闪电，贴着地面闪到春的身侧。春的手里还攥着那把左轮手枪，但他的注意力被水和警报声搅得七零八落，直到崔政赫的手扣上他的手腕，他才意识到有冉了身边。来不及了。崔政赫左手一翻，五指扣住春的拇指和虎口，右手从下方托住枪身，手腕一拧，一个干净利落的腕锁夺枪。左轮手枪从春的手里脱出来的时候，还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崔政赫左手一抄，枪柄稳稳落入掌心。
刘波也没闲着。他扑向冬，借着水幕的掩护和黑暗的遮蔽，从侧后方把冬的双臂连着躯干一起箍住，膝盖顶在他的腰眼上。冬的体格比他壮，但湿透的地面让他的脚下打滑，刘波借助冲力把他按在货架上，一只手快速在他腰间、腋下、后背摸了一遍，防身意识搜身，确认没有第二把枪。冬挣扎着要翻过来，刘波顺势用膝盖一顶他的大腿后侧，冬的身体往前一扑，脸贴上了货架隔板。刘波抬起脚，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这一脚带着刚才被踩的屈辱，带着被铁棍卡脖子的愤怒，带着“让你踩我”的报复快福
“踹死你，踹死你。”刘波在心里默念，脚上又补了两下。
崔政赫和刘波在黑暗中汇合。两人都清楚，他们和这三个纹身男人最大的差距不是格斗技术，而是他们身上没有配枪。作为跨国办案的刑警，他们在加拿大没有执法权，更没有随身携枪的许可。而这些人，从春随手就能掏出一把左轮来看，绝对是有持枪许可或根本不在乎许可的亡命徒。万一对方还有第二把枪，他们仅凭拳脚，在黑暗里赌不起。
现在，春的枪在崔政赫手里。局面从绝对劣势，扳回了一点平手。
撤。
两人冲过仓库的通道。黑暗里，谁挡路就撞谁。刘波跑在前面，肩膀撞开一个保安的防暴盾，崔政赫紧随其后，用肘部磕飞了另一只从侧面伸过来的防暴叉。两人在混乱中生生冲出了一条路，从仓库侧面的绿色安全出口撞开门，冲进了外面同样漆黑一片的农场区域。
外面也是黑的。何景亮比林瑟曦更早动手，他早就把农场区域的配电箱也切断了，整片农场连同道路照明全部熄灭。只有远处阳光果园博物馆和工厂的应急灯还在闪，投出一片一片的亮斑。两人朝着中心广场停车场的方位全力奔跑，湿透的鞋底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啪嗒声。
突然，一道黑色的影子从侧面路边站了出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刘波差点一头撞上去，本能地抬起胳膊准备把对方撂倒——
“那里有保安守着。 ”一个被变声器扭曲得分辨不出原声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电子音从黑影的方位传来，“你们跟着我。”
刘波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脑子还在“敌人？朋友？”的判断区间里高速运转，身体已经本能地进入进攻姿态，脚下一蹬就要扑上去。
崔政赫伸手拦住了他，手臂横在刘波胸前，像一根突然落下的道闸。黑暗中，崔政赫的目光在黑影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他的脸上绽开了一种极其罕见的、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惊喜。那种表情出现在崔政赫的脸上，就像在戈壁滩上看见绿洲，在审讯室里看到嫌疑饶心理防线突然崩溃。
“黑影？！ ”崔政赫的声音低而快，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如释重负。
刘波愣了一下，旋即脑子里像通羚一样亮了起来。黑影，那个在暗处一直给崔队递情报、送线索、关键时刻出手相助的神秘人。刚才那一手断电、洒水、消防系统全开的骚操作，和当初在盐泉岛帮他们指路的手段如出一辙。如果不是黑影，他和崔队这会儿可能还在仓库里跟那三个纹身男玩“猜猜下一枪有没有子弹”的俄罗斯轮盘。
“黑影大佬！ ”刘波一个箭步窜上去，紧紧跟在林瑟曦身后，脸上的表情像拜年时见到了发红包的亲戚，“万分感谢！你简直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要不是你那一手——”
他的嘴像开了闸的水龙头，跟在林瑟曦身后一路跑，话像弹幕一样往外射：“——我跟崔队今晚就交代在仓库里了，那三个洋人一个比一个壮，尤其那个矮的，那一脚踹得我屁股现在还疼，不过他屁股也被我踹了，算是扯平了。哦对了黑影大佬，你跟崔队是怎么认识的？ ”刘波偏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林瑟曦，完全不像一个刚从绝境里逃出来的人，倒像在街头遇到了老邻居，停下来唠嗑。“你们认识很久了吧？是警局那边的前辈吗？还是线人？崔队嘴太严了，他的秘密都是我一点一点挖出来的，他这个人啊，太闷了。”
他摇摇头，对崔政赫的“闷”表示出极大的惋惜。然后他眼睛一转，像想起了什么极其新鲜有趣的事情，又快步凑到林瑟曦身边，侧过身，用一个自以为很的声音——其实在场所有人都听得见——指了指身后的崔政赫：
“黑影大佬，你肯定想象不出来，他追星。对，我们崔队，冷面阎王崔政赫，追过星。有一段时间追得可猛了，就是那个已经——”
“到了。”林瑟曦突然开口，变声器的电子音打断了刘波的话。她一只手往旁边一伸，精准地按住了刘波的肩膀，往下一压。同时另一只手拽住了崔政赫的袖口，把两人往路边的农作物灌丛里一带。
灌丛是蓝莓，枝叶茂密，高度刚好没过他们的腰际。三个人蹲在里面，蓝莓的枝叶被水汽打湿，叶面上挂着密密麻麻的水珠，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刘波被拽进灌丛的瞬间，嘴巴还没来得及合上，但看到林瑟曦和崔政赫的神情，他立刻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人声，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脚步声，踩在水泥路面上，杂乱而急促。手电筒的光柱，从各个方向照射过来，在黑夜中划出一道道白亮的光剑。有人从东侧的饲料棚那边绕了过来，有人从西侧的青贮饲料堆后面包抄，还有人从南边的育肥牛棚方向穿插过来。至少七八个保安，加上那两个没被制服的纹身莫—夏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水里爬出来追出来的冬——正在形成一个逐步收缩的包围圈。
手电筒的光柱在灌丛表面来回扫射。有一次，光柱的尾端从刘波头顶的蓝莓枝叶上擦过，叶子上的水珠被照得如同碎钻般闪烁了一瞬，但光柱很快移走了。
林瑟曦蹲在灌丛最深处，夜行衣的黑色面料与周围的黑暗完全融为一体。她蹲得很低，呼吸几乎停滞，整个人如同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她的目光穿透枝叶的缝隙，追着那些光柱的移动轨迹，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每一道光的来源方向、移动速度和覆盖范围。何景亮切断农场电源的操作，此刻成了他们最大的优势。整片农场黑得像个无边无际的黑海，能把所有光都吞掉，也能把所有藏身其中的人完美地湮没。
敌在明，我在暗。
刘波在心里默默念叨着：“马陵之战，孙膑对庞涓那一仗。敌人在明处，自己点亮火光暴露位置；我方在暗处，借着敌人自己点出来的光，直接击溃他们。”他抬头看了一眼崔政赫，崔政赫蹲在他左边，侧脸对着他，下颌线在远处手电筒的微弱余光中只剩一道极淡的银边。他手里还握着那柄从春那里夺来的左轮，枪口朝下，食指放在扳机护圈外面——标准的安全姿势，即便在逃命途中，也没有忘掉任何一个动作的规范性。
他们不用击溃这群人。他们要把这群人刷得团团转，在敌人自己点亮的火光里，牵着他们的鼻子走，等追兵分散得足够远、足够散的时候——脱身。
林瑟曦微微侧过头来，夜行衣的帽檐下，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如同两颗冷星。变声器里传出的电子音压到了最低，只有蹲在旁边的崔政赫和刘波能勉强听清：
“往东，沿着蓝莓灌木带。我引开东面的人，你们往南切，从饲料棚后面绕到停车场。何景亮在那里接应。”
崔政赫微微点头，无声地把左轮手枪别进后腰的腰带里。
刘波看了看东面那两三道正在靠近的手电筒光柱，又看了看林瑟曦，在心里默默地祈祷了一句：黑影大佬，千万心。然后他把头缩得更低，像一只在蓝莓丛里屏住呼吸的、毛茸茸的、安静到极点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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