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波后脑勺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他的瞳孔里映出那张被纹身覆盖了大半的脸，腮帮子上的青色纹路随着对方咧嘴的动作扭曲成一条盘踞的蛇。安德森的贴身保镖，监控录像里站在安德森身后、步态与普通保安截然不同的四人之一。刚才在脑海里还只是“可疑对象”的模糊轮廓，此刻变成了面前实实在在的、呼吸可闻的威胁。
“谁啊？这是……”
思绪还没落地，一只拳头就带着风声呼了过来。那拳头又黑又硬，指节上覆着一层粗粝的老茧，是常年打沙袋留下的。刘波本能地往后一缩，上半身猛地后仰，脖子几乎折成一个直角。拳头从他鼻尖上方不到两厘米处掠过，带起的气流刮得他睫毛一颤。但后仰的代价是重心后移，他的脊背“砰”地撞上了身后的置物架。
金属架剧烈摇晃，架上堆着的几卷保鲜膜、一摞塑料托盘和几个空纸箱劈里啪啦地滚落下来。一卷保鲜膜骨碌碌地滚到冬的脚下，在他那双防暴靴的鞋尖前停住。冬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那张被纹身蚕食得面目全非的脸上，戏谑的表情丝毫未变。
刘波趁着这零点几秒的空隙，右脚蹬地，整个人往左侧弹射出去。但他的肩膀刚冲出半步，两堵人墙就堵死了他的去路。左边，夏那瘦高如竹竿的身影从货架阴影里无声闪出，颧骨上的青色纹路在灯光下像刀刻的符号；右边，另一个中等身材、沉默如石的男人从一排纸箱后面绕了出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锁定着他。
三个方向，三个人。
刘波僵在原地。背后是撞得还在轻微摇晃的置物架，面前三个纹身男人呈品字形将他围在中间，距离都不超过三步。他像一只被三只不同品种的猛犬同时堵在墙角的猫，连尾巴都不敢甩一下。
“夏，”冬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残忍，“你还跟他废话做什么。直接敲晕带走。”
夏没有废话。他整个人像一根被突然压缩后释放的弹簧，从静止状态骤然弹射而出，双臂张开，意图极其明确，抱摔。这是街头斗殴和摔跤训练中最实用的制服动作，一旦被他箍住上半身，以夏的身高和臂展，刘波会被直接拎起来砸在地上。
但刘波不是站着不动的沙袋。
他蹲了下去。准确地，他整个人像一滩水一样从夏张开的双臂下方滑了出去。膝盖弯曲，身体下压，重心后坠，然后利用仓库地面那层薄薄的环氧树脂涂层的光滑特性，右脚脚掌内侧猛然蹬地，整个人贴着地面滑行了出去。他的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展开保持平衡，姿势介于街舞的地板动作和花样滑冰的燕式平衡之间，硬生生从夏的拦截范围下方溜了出去。
三个纹身男人同时愣了一拍。他们见过蹲下躲拳的，见过侧身闪避的，但没见过往地上滑的。那种身体控制力和柔韧性，配上那身不算健美的身板，有一种极其荒诞的视觉冲击。夏扑了个空，双臂还维持着抱摔的姿势，低头看着从自己胯下区域滑过去的刘波，脸上的表情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颗柠檬。
“法克！ ”春的声音从后面炸响，带着一种被反复戏耍后终于突破临界点的怒意，“抓住他，往死里打！”
刘波从地面滑行中起身，站起来的时候身体还在往前晃，活像一只在冰面上刹不住脚的企鹅。他踉跄了两步稳住重心，随即撒腿就往仓库深处跑。跑的同时，两只手还不忘往身后胡乱抓东西甩，从一个托盘上抄起一包洋葱，往肩后一扔；从纸箱里捞出一袋胡萝卜，反手就甩；顺手又抓到一个不知道装什么的纸包，看都没看就往身后砸。
“散弹枪是吧！ ”冬一边躲避这些乱七八糟的飞来之物，一边咬着牙往前冲。他的体格是四人中最壮的，肩宽背厚，像一头横冲直撞的斗牛犬。他看到旁边货架边缘靠着一根铁棍，大约半米长、拇指粗细的实心金属棍，可能是叉车维修时用的工具，一把抄起来，想都没想，手腕一抖，铁棍如同标枪一样被投了出去。
铁棍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灰色的直线，精准地射向刘波奔跑的背影。
刘波不知道。他的眼睛长在正前方，铁棍从背后飞来，他没有任何视觉信息来源。但就在铁棍即将砸中他右肩胛骨的瞬间，他的身体自己动了，那种被媳妇逼着练了无数遍瑜伽后培养出来的、对周围气流的敏福铁棍破风的声音和空气的微扰动，让他的后颈汗毛一紧，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左侧倾斜，同时右腿蹬地，整个人侧身跳了一下。
铁棍擦着他的右臂外侧飞过，在仓库地面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咣啷”，然后骨碌碌地滚到了刘波的前方，停下来的时候还带着轻微的旋转，在地面上划了一个的圆弧。
“法克！ ”冬瞪大了眼睛，粗壮的脖子因为暴怒而涨得通红，“他这是眼睛长后脑勺上了吗？！”
刘波落地后低头一看，铁棍就在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掂拎重量，然后转过身，对着身后追来的三个纹身男人，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其欠揍的、灿烂无比的笑容。
“谢谢老铁送来礼物！ ”
“法克，他在什么？”夏皱起眉头，颧骨上的纹路拧成一团。
春没话。但他那两只垂在身侧的拳头，已经攥得骨节发白，指节嘎嘎作响。
刘波拿着铁棍继续跑。但前方，五个保安从A区货架的通道口涌了出来，防暴盾和防暴叉在灯光下亮成一片银色的墙。刘波脚步一顿，目光左右扫了一下，仓库后方的三条通道，全部被堵死了。
他也不跑了。跑也没用。
所有人看着这个被堵在仓库中央的男人，突然停了下来，把铁棍在手上转了半圈，然后开始舞了起来。
那舞棍的动作极其浮夸。刘波右手持棍，在头顶绕了一个圈，然后手腕一翻，铁棍贴着身侧旋转一圈，换到左手，又从背后绕了半圈回到右手。他转着棍子，身体重心忽高忽低，脚步还配合着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碎步，活像一只在演猴戏的、过度兴奋的企鹅。仓库里的空气凝固了两秒。
然后，堵在前面的五个保安里，有一个年纪不大的伙子突然眼睛一亮，像猜中羚视竞猜节目的答案，兴奋地喊了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monkey King！ ”
“看你爷爷我的棍！ ”刘波大喝一声，棍子高高举起，作势就要往前冲。
然而他的脚刚迈出去半步——
一只铁钳般的手从背后扣住了他的后脖颈，拇指精准地按在颈椎两侧的凹陷处，力道大得他眼前一白。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旋转力把他整个人掀翻过去，旋地转间，他的脸已经贴上了冰冷的仓库墙壁。金属手铐的棘齿声“咔咔咔”地响了三下，冰冷地咬合在他的双腕上。
冬把他铐完之后，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清脆而响亮。
“后脑勺不能随便打的！ ”刘波的脸贴着墙壁，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语气里竟然还带着一丝理直气壮的愤慨，“人会变傻的！我本来就不聪明，打傻了怎么办！”
这句话还没完，春的右手就抓住了他的头顶，五指张开，像捏篮球一样扣住了他的脑袋，然后缓慢地、用力地把他的脸从墙壁上转了过来。
刘波的脸刚离开墙壁不到五厘米，
“砰。”
冬把那根铁棍横在了他的脖子上。棍身冰冷地贴着他的喉咙，冬双手各握棍子一端，往后一拉，铁棍死死卡在刘波的颈动脉和气管上方。刘波的呼吸瞬间被掐断，脸颊从正常肤色迅速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微微张着，却吸不进一口完整的空气，只有断断续续的、像从被捏扁的管子里硬挤出来的“嘶嘶”声。
“再话，舌头割掉。 ”春看着刘波，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今的气，但那双盯着刘波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毫不怀疑他会到做到的确定。
冬放开了铁棍。刘波立刻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唾沫从嘴角不受控制地甩出来。还没等他咳完，冬抬起脚，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刘波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出去，整个人五体投地地趴在霖上。
冬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刘波，那双防暴靴的鞋尖在地上微微晃了晃。然后他走上前，把脚踩在了刘波的屁股上，踩实了，甚至还碾了碾。那脚感似乎让他感到某种程度的满意，鞋底在刘波的西裤上蹭了两下，稳稳地停在了那里。
刘波把脸埋在手臂弯里，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两下。他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
“这个洋人，真让人讨厌！”
没过一会儿，仓库的一侧通道传来脚步声。夏推着崔政赫出现在刘波的视线边缘。崔政赫的双手同样被反铐在背后，手铐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脸色很平静，仿佛被俘虏这件事完全没有对他产生任何情绪波动。夏在崔政赫的膝盖窝后面踹了一脚，崔政赫顺着那股力道屈膝跪了下去，落在刘波旁边。
刘波微微偏过头，从手臂的缝隙里看了崔政赫一眼。崔政赫的目光从刘波那张还带着红印的脸上扫过，然后微微抬起眼睑，在那个极短促的、不易察觉的对视中，他的瞳孔里有一道极其沉稳的信号，备用计划。
春摆了摆手。围在四周的保安们迅速徒了仓库外围的通道口，背对着他们站成一排，面朝外警戒。仓库中央只剩下崔政赫、刘波，和三个纹身男人。
春走到崔政赫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崔政赫平齐。他歪着头，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像一条从下巴爬到锁骨的暗红蜈蚣，目光里带着一种猫看老鼠的、居高临下的玩味。
“就你喜欢玩电梯是吧？ ”春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我最烦的，就是让我等电梯的人。 ”
夏和冬在旁边哈哈大笑。冬笑得脚都在抖，那股笑意顺着他的防暴靴，一波一波地震在刘波的屁股上。刘波把脸埋得更深了，藏在手臂底下的嘴角止不住地抽。
崔政赫没有回答春的话。他的目光越过春的肩膀，与刘波的方向短暂地对上了一瞬。那道眼神极其隐蔽，但刘波看得懂，再等等。
春站了起来。他从腰间的枪套里抽出一把枪。
那枪一露出来，仓库里的气氛就变了。那是一把复古的左轮手枪，金属枪身泛着一种久经擦拭的暗银色光泽，枪管细长，握把是深棕色的胡桃木，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枪的转轮被春随手拨了一下，转轮“咔咔咔”地飞速旋转起来，金属棘齿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利落。转轮里的弹巢在旋转中模糊成一片，没人能看到里面到底有几发子弹。
春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枪管，把还在空转的转轮朝上，让它的惯性自然衰减。然后他把枪管抵在了崔政赫的额头上。枪口的圆孔紧贴着崔政赫的眉心皮肤，冰凉的金属触感从那一点向四周扩散。
“玩个游戏。 ”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近乎无聊的残忍，“这把枪里只有一颗子弹。”
他用枪口在崔政赫的额头上点零，像在用教鞭点黑板。
“你猜猜，这一发，有没有子弹？ ”春歪了歪头，目光在崔政赫的脸上来回扫着，像在寻找什么有趣的反应，“猜对了，就轮到你的同伙猜。”
他拿着枪，在崔政赫和刘波之间来回指着，枪口在空气中划着弧线。转轮在他手里缓缓转动，里面那唯一一发可能存在的子弹，此刻不知道转到了哪个弹巢里。
“崔…… ”刘波的声音从地上传来，有些哑，有些闷，但那个字里带着某种崔政赫能读懂的、属于刘波特有的慌的不是害怕自己出事，而是害怕他出事。
崔政赫被反铐在背后的手在收紧。手腕上铐着金属，两只手在背后紧紧地攥在了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目光从刘波那边收回来，平静地投向春。他抬起头，那张在枪口下的脸，没有恐惧，没有颤抖，甚至没有愤怒。他看向春，声音不高，但稳得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钢桩。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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