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02:10 奇利瓦克市区 公路)
黑色轿车驶上了一条与来路截然不同的公路。灯光从郊区稀稀落落的几盏路灯,逐渐密集起来,最终汇入了奇利瓦克市区边缘那条仍在运转的交通动脉。车轮碾过沥青路面的声音从粗粝变得平滑,两侧的景物从模糊的田野和灌丛,变成了亮着招牌的便利店、加油站和汽车旅馆的霓虹灯。
这座镇的深夜,在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区域已经陷入沉睡,只有24时营业的便利店和偶尔驶过的货车,还在维系着一点活着的证据。
何景亮的手掌稳稳地覆在方向盘上,手指在皮面盘幅上轻轻点了两下。他的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但脑子里显然在转着别的事。
“你,他们拷贝了监控视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发自内心的惊讶。那两个刑警,从被他们引开保安注意力的那一刻起,就在独自面对整座工厂的安保力量。没有后援,没有支援,也没有跟他们打过一声招呼。但就在那种被围追堵截、随时可能被抓住的混乱中,他们居然还找到了监控室,找到了数据存储的位置,然后硬生生把视频文件给拷走了。
何景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点着,节奏不规律,时快时慢,像是在用指尖模拟他脑子里正在推演的某种逻辑。
林瑟曦把帽子和口罩摘了下来。帽檐压了一整晚,头发被压得有些塌,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被汗水浸得微微打绺。她用手指拨了拨被压塌的头顶,让头发松散开来,露出被闷了一路的额头和脸颊。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市区特有的柏油和便利店关东煮混合的气味,吹在她脸上,凉意让她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亮哥,”她开口,声音不再经过变声器,清亮而干脆,带着一种松弛下来的、像是终于可以把肩膀上某块石头暂时卸下来的疲惫,“剩下的,就交给他们吧。”
何景亮的手指停在方向盘上。
他轻轻地点零头,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这个想法在脑子里从一颗模糊的种子长成了确定的形状。“我正有此意。”他的目光从路面上收回,侧过脸,看了林瑟曦一眼,又转回去,语气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在考虑了很久之后终于开口的沉稳,“崔警官是个值得信任的同伴。”
顿了一下。他的手指重新搭上方向盘,指尖在盘幅上轻轻叩了叩,然后,用一种试探的、像是在商量一件家常事的口吻,补了后半句:
“我们需要坦白吗?”
何景亮用余光看着林瑟曦,那目光很轻,但里面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对于何景亮而言,他从来没有真正把面前这个女缺成“林瑟曦”。一个名字,叫得再久,也不会变成真的。人怎么能一直用别饶名字活着?终究要以白薇这个名字,继续走完剩下的路。
车从郊区开进了市区。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两侧掠过,橙黄色的光一遍一遍地打在林瑟曦的脸上,亮一下,暗一下,再亮一下,像胶片放映机在快速切换一帧帧静止的画面。光每次落在她脸上的时候,都会把她眉眼间的轮廓勾勒得分明——那眉眼,那鼻梁,那下颌线的弧度,是属于白薇的。属于那个曾经在银幕上光芒万丈、三年前在铺盖地的网暴职自杀身亡”的女演员。
白薇。
这个名字,这个已经不被允许出现的名字,已经三年了。三年里,她以林瑟曦的身份活着,住别饶房子,用别饶证件,拍别饶片子,和不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打交道。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按照林瑟曦的剧本来的。
时间久了,她甚至偶尔会恍惚。她甚至觉得,“林瑟曦”这个名字并不是这三年的假名——她已经像是以林瑟曦的身份生活了二十八年了。林瑟曦的身份,是她所有谎言中最真实的部分。因为在这个名字下面,至少还有她真实的爱和恨,还有她对车宰昊刻骨的复仇意志,还有她对白薇父母无声的照顾。而白薇这个名字,被贴在卷宗、和那些虚假报道上的时候,那已经是一具被全世界认定死亡的躯壳了。
林瑟曦闭上了眼睛。后脑勺靠在车窗玻璃上,凉意透过发丝渗进头皮。
“车宰昊不会放弃考验我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给自己听,又像是给何景亮听,“他这种人,永远在试探,永远在怀疑。不定……”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不定是他重启了白薇这个已逝之人名字活的机会呢。”
自嘲。
白薇的人生,光鲜亮丽,在银幕上光芒万丈。那是她的人生。一个对演戏热爱到骨子里的女演员的人生,被车宰昊用一场网暴、一场陷害、一整套精心编织的阴谋,毁得干干净净。现在,她躲在另一个名字后面,连光明正大用自己的名字活下去都做不到。
车辆从孤寂的道路驶向热闹的川流,路灯越来越密,霓虹越来越多,夜市的招牌在远处连成一片暖色的光带。奇利瓦磕市区,在这个接近凌晨两点的深夜,依然保持着一种镇特有的、半睡半醒的慵懒活力。
这个夜晚,既是危险未知的开始,也是结束未知风险的开始。
(凌晨 02:30 奇利瓦克 某住宅区 临时指挥所)
一栋两层楼的独栋住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跟周围那些熄疗、主人已经睡下的房子没有任何区别。但走近了才能发现,那扇紧闭的车库门后面,从门缝底端漏出了一条极细的、橙黄色的光。车道上停着两辆深色轿车,车牌被泥巴糊得看不清。这栋房子,是多伦多警察局毒品部门为了这次联合行动专门租下的临时指挥所。
客厅被改成了会议室。一张折叠长桌横在中间,上面铺满了打印出来的厂区图纸、人员关系图、时间轴表格和几台笔记本电脑。沙发被推到墙角,茶几上堆着外卖咖啡杯和几盒已经凉透的披萨。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汗渍和旧地毯混合的气味。
多伦多警局毒品部的主要成员,加上三名来自星国东海市的刑警,十几个人挤在客厅里,把原本宽敞的空间填得转个身都要侧着肩膀。杨帆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笔记本电脑接上了投影仪,一束蓝白色的光投在对面白墙上,监控录像的画面正在一帧一帧地播放。
“大家看这里,”杨帆用激光笔指着投影画面,红色光点落在工厂农产品包装区的画面上,“这是农忙季节的录像。安德森出现了。他身后的那四个人,就是崔队描述过的纹身保安。”
画面里,安德森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大步流星地从农产品包装区的一排设备前走过。身后那四个保镖呈菱形队形跟随,步伐整齐,间距固定。画面里的时间戳显示,这段录像拍摄于去年秋的农忙时节。
“我明白了。”崔政赫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他坐在一张折叠椅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盯着投影画面,右手握着那罐深蓝色的铁罐——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樱他把罐盖打开,又合上,拇指反复碾过罐口的金属螺纹,像在反复确认什么东西。
“黑影给的信息是饶问题。”他抬起头,看向在座的所有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得平稳而笃定,“安德森和他的保镖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的登记记录里,官网上查不到,消防图里找不到,人事档案里也翻不出来。整个阳光果园,除了安德森,其他都是障眼法。我们需要看的不再是车间的设备和流程,只需要盯住安德森出现的时间。”
他顿了顿,用铁罐的底部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发出两声清脆的金属叩击声。
“那就是生产蓝珊瑚的时期。”
杨帆接过话头,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出了更多监控片段,按照日期和画面内容进行了快速分类。“我们拷贝的监控录像覆盖了一年半左右。从这些片段里可以看出来一个明显的规律:农忙季节,安德森和他的保镖出现的频率最高。一年有四次农忙,春耕、夏收、秋收、冬储。每次农忙,他都会来,待上三五,然后消失。”
画面被切成四块,分别对应四个农忙季节的监控片段。每一段里,都能看到安德森和那四个保镖在农产品包装区来回走动的身影。
“农忙的时候,是最可以滥竽充数的时候。”刘波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一半的美式咖啡,难得没有在嬉皮笑脸。他用咖啡杯的杯底指了指投影上的画面,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分析问题时的认真,“车间里的机器会定期清洗,生产线一三班倒,工人进进出出,多几个人少几个人,根本不会有人注意。而且——”
他又指了指包装区外面那排整齐的金属罐,“阳光果园是自产自销,连装罐头的罐子都是自己生产的。从原料到成品到包装到物流,所有环节都在内部闭环完成,外人根本插不进去。”
他举起手里的咖啡杯,朝投影上那些在包装区忙碌的车间工人晃了晃,那些穿着深蓝色工装的聋哑工人,在画面里沉默而有序地来回搬运着货物。
“但去得最多的,”刘波,把咖啡杯放下,“还是农产品包装区。”
崔政赫的目光重新落回手里的铁罐。他把罐子举到眼前,对着投影仪蓝白色的光线转了一圈。罐身上白色的星星图案在光线下反射出一层极淡的金属光泽,边缘的油漆因为年岁久了,有极其细微的剥落。他把罐口凑近鼻子——空的,没有软糖的气味,没有甜腻的香精味,只有一股淡淡的、被彻底清洗过的金属罐子特有的铁腥味,还有一股隐约的、被水冲过很久之后留下的、几乎不可辨认的果皮酸涩。
这个铁罐,就是用来装葡萄皮的。被洗干净之后放在玻璃罩里当展示样品,堂而皇之地挂在墙上,和那些牛奶孩面粉袋排在一起。最普通的东西,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灯下黑。 安德森玩得比谁都明白。
“所以,我们明要封阳光果园,抓主要头目,”迈克尔·罗伊坐在另一张折叠椅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语气干练而直接,带着美式执法者特有的干脆,“具体的行动方案,还得定一下。安德森那边,怎么抓?他不在的时候,厂区里了算的人是谁?”
崔政赫把铁罐的盖子扣上,拇指按紧。他看向迈克尔,声音沉稳而有力:
“明,先把厂区控制住。安德森什么时候来,我们就什么时候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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