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楼后,顺着雨水管爬到了二楼的窗户外面。窗台上有薄薄一层灰,这是他故意撒下的,在看到没有攀爬和踩踏的痕迹后,他推开窗户钻了进去。
房间里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样,没有人动过的痕迹。他反手把窗户关好,拉严了窗帘,在玄关处站了十几秒钟,等眼睛完全适应了黑暗,才摸到书桌旁边拧开了那盏台灯。
灯罩外面包着黑布,光线只照亮了桌面一块区域,一切的陈设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阴冷的咸腥味。他将手枪从枪套里拔了出来,确认一切正常后,这才走到了书柜旁。
拨动那个藏在书本后的黄铜搭扣,整面书柜向内平移滑开,露出后方的暗室。暗室里的空气比外面闷一些,带着旧木料和纸张混合的气味。
他掏出钥匙打开墙角那个铁制壁锁柜,从里面取出那个褐色仿皮手提箱。他把箱子放在桌面上打开,里面是收发机、电子管、蓄电池和摩尔斯电键。他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接好线,然后戴上耳机,调整好频率。
他想了想,决定给詹姆士先生和张先云分别发电。张先云是他在津最信任的人,消息来源可靠,也清楚他的身份背景。自己离津时,常先生的这条线就交给了他,如果张先云能直接从常先生的这条线上确认潘汉年的底细,就不用再绕弯子。
詹姆士先生就更不用了,英国军情五处的老牌特工。情报来源更广,对赤党高层人物的档案掌握得更全面。两条线交叉验证,得到的结果才靠得住。
他按下电键,用指腹一下一下地敲着,每一下都精准,在耳机里变成一串细密的高音。他发的电文很短:“急查潘汉年真实身份背景,与粤华茶叶公司之确切关联。此人自称沪上人士,现居香港,言辞缜密,背景模糊,似为赤党重要人物。速复。”
他把电文重复发了三遍,中间间隔了三十秒。然后他关上发报机,但没有收线,他把耳机挂在脖子上,靠在椅子上,等着回音。暗室里很安静,只有蓄电池发出极低的嗡嗡声,像一只看不见的虫子贴着墙壁在飞。
王汉彰每隔一刻钟打开一次收报机,听两分钟,没有信号,再关上。半个时的时间,詹姆士先生和张先云的约定频率上,都没有任何的消息传来。他关掉了收报机,走到卫生间抽了支烟。
他看了看表,距离自己的电报发出去,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的时间。即便是查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最起码张先云也要给自己回电啊。津到底出了什么状况?难道自己的秘密电台被日本人端了?
从卫生间出来,王汉彰回到了暗室之郑他再次戴上了耳机,准备给陈恭澍留下的约定频率发报,询问津的具体情况。军统的电台是大型军统电台,24时有人值守,估计很快就会收到消息。
就在他准备给军统站发报时,张先云的频道里终于有了回应。那是一段短促的电码,信号强度不高,但节奏稳定。电报抄收好后,他关上了发报机,从铁壁柜的拿出一本《十二金钱镖》的武侠,开始逐字翻译电文。
电文不长,王汉彰用了十几分钟,将电文翻译出来。张先云在电文中写到:遵电奉悉。饬查潘汉年真实身份一事,当即着手办理。弟已联络平素相熟之赤色方面人员多方探询,辗转问询之下,仅得片鳞半爪,只确认该人代号开,长期驻沪,专司赤色情报相关事务。
接洽之人言语多有规避,关键履历、隶属关系、真实职务一概含糊带过,多处情节刻意回避,吞吐闪烁,显系有意隐瞒实情,不肯吐露核心内情。
现有渠道已难撬开实情,故已另启数条隐秘线脉,多方布控深挖其履历背景。目前尚未获取确凿实证,待线人回报,查实确切底细之后,即刻专电驰报,不敢延误。
王汉彰把电文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张先云的电文发了跟没发一样——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津那边的电台还安全,张先云人也没事。
至于潘汉年,“代号开,长期驻沪”这八个字,王汉彰自己也能猜得出来。看来张先云在津能接触到的那层关系,根本够不到潘汉年这个级别的人。
不过从张先云的电报中可以看出,赤党那些外围的人知道潘汉年这个饶存在,但不知道他的底细。或者,他们知道底细,却不愿意。看来,这个饶身份果然不简单啊!
他把电文扔进了焚纸盂里,划了根火柴扔进去。火苗一卷,纸页从边缘开始发黑卷曲,变成灰白色的灰烬,在盂底静静地卧着,边缘还在发红,像一块即将燃尽的炭。室内已经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柴燃烧过后残留的硫磺气味,以及暗室里始终不变的闷热和潮湿。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收发机上,那盏绿色的信号灯还是暗的。詹姆士先生那边还没有回音。詹姆士先生那边是不清楚潘汉年的身份,还是正在核实?
他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每隔一刻钟就睁开眼,看一眼那盏灯,看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它终于亮了。
他戴上耳机,里面传来一串节奏清晰的电码,信号强而稳定,不像是中途转发的,更像是一条直接从大功率台站发出来的电报。
他拿起笔,一个码一个码地抄收,落笔很快,纸面上留下整齐的数码排粒詹姆士先生的电文很长,比张先云那条长出了好几倍,一共分了四段发完,每一段之间停顿十秒,像是对方也在斟酌措辞。
电文抄收完毕,王汉彰从铁皮柜里拿出一本英文版的《大宪章》,对照着电文开始逐字翻译。
差不多二十分钟后,电文终于译了出来:据悉,该员长期深耕上海情报阵线,常年潜伏于沪上各界圈层,游走于多方势力之间,专职负责赤色体系情报搜集、对接、斡旋工作,人脉脉络错综复杂,行事极为缜密,深谙情报博弈与虚实伪装之道,是沪地赤色情报网络中极为关键的核心人员。
重点警示:该人员极具危险性,与之接触,务必全程审慎戒备,慎之又慎!此人擅长虚实糅合、借力博弈,立场游走灵活,心思深沉难测,无固定行事定式,惯于利用各方信息差布局,真假辞混杂,极难甄别。
王汉彰读到“无固定行事定式”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在心里把今下午潘汉年在客厅里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关于连贯、关于和胜和、关于津的通道、关于采购物资……没有一句话是完全死的,每一句都留了退路。
潘汉年当时要合作,但他没有合作的具体方式。他连贯能摆平和胜和,但他没是拿什么换来的这个面子。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枚两面都有字的铜钱,翻过来是这一面,翻过去是另一面,你永远不知道你看到的是哪一面。这种人,他看不透。
王汉彰继续看下去:其潜伏能力、伪装手段、情报反侦察意识均远超普通情报人员,与人交往极具迷惑性,极易让人误判其真实立场与目的。后续所有接触,务必严守底线,留存后手,不可轻信其任何表述,不得暴露我方核心布局与隐秘线索。
最后一行字,詹姆士先生特意用了粗体,字迹比前面几段更短,像是一道被反复权衡之后的结论:“该员风险等级极高,一切行动自行稳妥把控,务必慎之又慎!!!
王汉彰把电文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折好,也扔进了焚纸盂里。火柴亮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盯着纸面上那些字最后消失的方向,像是在确认它们已经烧干净了。
看完了詹姆士先生的电文,王汉彰倒吸了一口凉气!詹姆士先生对潘汉年的评价如此之高,这是王汉彰没有想到的。
詹姆士先生对潘汉年的评价如此之高,是王汉彰没有想到的。在津的时候,詹姆士先生曾经跟他聊过中国的情报组织。
他对国府最大的情报机构军统评价是一群干着警察工作的暴徒,就算是暗杀工作,他们也做不好,最后往往会变成明杀!至于情报工作,就更不用了,除了刑讯逼供,他们没有任何的情报来源。
倒是cc系的中统局,虽然机构规模不大,但已经有了现代特工机构的雏形。尤其是对付赤党,行事颇为有效。
能让詹姆士先生用“危险性极高”这四个字来形容一个人,潘汉年是第一个。
王汉彰靠在椅背上,把安全灯关掉了,暗室里一下子沉进黑暗里,只有蓄电池上的那盏红灯还在亮着,像一只阖不上的眼睛。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转着电文里那几个关键的字眼——“虚实糅合”“借力博弈”“信息差布局”。
他在心里又重新过滤了一遍今跟潘汉年的所有对话,每一个字都像从筛子里过了一遍,凡是含糊的地方都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可问题在于,即便知道他有危险性,盖楼的事也必须办下去。和胜和那边的事,连贯已经打了招呼,明就要见面谈了。这时候如果反悔退出去,不但楼盖不成,还会把连贯和潘汉年都得罪了。
一个能让和胜和给面子的赤党,一个让詹姆士先生评价为“危险性极高”的赤党,得罪了他比得罪和胜和要麻烦得多。
慎之又慎!王汉彰又在心里把这四个字默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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