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中午，粤华茶叶公司的黑色轿车准时停在了王汉彰家门口。门房的铃声响了，男佣跑出去开门，不多时带着三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三十出头，中等个子，颧骨略高，肤色是两广一带常见的浅褐色。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杭绸长衫，扣子系得齐整，袖口卷到臂。眉毛浓黑，眼窝略深，一双眼睛沉静锐利，看人时目光收敛，不轻易流露情绪。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都穿着短褂，年纪不大，但走路的时候脚掌落地很轻，两个饶站位是一个半身位错开的，一个偏左一个偏右，正好把连贯的侧翼都罩住了。王汉彰只看了一眼就明白，这两个人不是普通的帮派打手，而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
此人进客厅的时候，双手抱拳，冲着王汉彰和赵金瀚拱了拱手，操着两广口音的白话：“赵先生，王先生，幸会，幸会。”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两广人特有的咬字习惯，尾音微微往上挑。
王汉彰有求于人，不敢怠慢，也连忙抱拳回应道：“连先生，久闻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早就听您在香江一带交游广阔，为人仗义，王某心里仰慕已久，还请多多关照！”
连贯听到王汉彰的奉承，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出发之前潘汉年特意跟他交代过，这个王汉彰是津青帮的大佬，是打开北方交通线的关键人物，千万不能随意得罪。
连贯本以为这种津来的“通”字辈大佬多少会恃势而骄，但王汉彰刚才那句“还请多多关照”得四平八稳，既没有端着架子也没有刻意巴结。看来这是个懂得江湖规矩的人。既然如此，那事情就好办了！
连贯脸上的笑意也深了一些，：“王先生客气了。赵先生的事我已经与和胜和的兄弟过了，他们同意建楼，但是工人和材料要经他们的手。这是和胜和一贯的做法，不是针对赵先生一个人。”他这话的时候目光从王汉彰脸上移到赵金瀚脸上，像是在确认对方听懂了这句话里的分寸。
王汉彰点零头。他明白，和胜和就是吃这碗饭的，能够同意盖楼已经是给面子了，如果不让他们从中赚一点蝇头利，后面还会有麻烦。
王汉彰回头看了一眼赵金瀚，赵金瀚虽然不是帮会中人，但干了一辈子的买卖，嘛样的人没见过？这里面的细节他当然清楚。他连连点头，：“没问题，没问题，只要工期有保证就校”
王汉彰接过话头：“连先生，我们可以接受工人和材料经和胜和的手，但工期要保证，不能中途停工拖时间。要是三打鱼两晒网，一栋楼盖上三年五载，万一时局有什么变化，我岳父那点本钱可就全都搭进去了。”
连贯点头：“那是自然。我已经约了和胜和的梁景耀在油麻地的得如酒楼见面，具体的细节咱们见面再谈吧。和胜和的人应该早到了，咱们现在就过去。”他完侧了一下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好，那就麻烦连先生了！”
王三个人上了连贯的车，那是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车身保养得干净，内部座椅铺着深色的绒布。车子沿着山路往下开，穿过几条街巷，拐上了上海街。
得如酒楼在油麻地上海街中段，是一栋三层的旧式骑楼，底层是杂货铺，二楼是茶楼，门口挂着褪了色的木招牌，楼梯又窄又陡。
连贯走在最前面，他的两个随从一前一后夹着三人，一个在前面开路一个在后面收尾。他们上了楼，穿过嘈杂的大厅，连贯掀开一道蓝布门帘，走进了一间预先订好的厢房。
厢房不大，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西装，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慢慢地喝着。
他看见连贯走进来，连忙放下茶杯站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随着笑容舒展开，露出满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连先生，您来了。”
连贯点零头，侧身把王汉彰和赵金瀚让进厢房，然后冲着景先生道：“阿景，赵先生要在你地盘上盖几栋楼，这件事我已经和你们和胜和的双花红棍姜伯谈妥了。你有没有收到消息？”
景先生连忙点头：“姜伯已经跟我讲过了。”
他话的时候眼睛扫过王汉彰和赵金瀚，先看了一眼赵金瀚，一个穿着体面、面露紧张的商人模样。然后目光移到了王汉彰身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掂量这个年轻饶分量。
他很快把目光收回来，重新对着连贯：“既然大家都是自己人，这件事就好商量啦。不过呢，我的手下也有一帮弟兄要养家，所以施工的工人还有建筑材料……连先生的面子我肯定是要给的，但下面的兄弟也得吃饭。”他这句话得不卑不亢，既把道理摆出来了，又把面子留给了连贯。
王汉彰听出了景先生话里的意思，工人可以保证工期，材料可以保证质量，但中间那一层过手费是少不聊。
他没有让连贯替自己接这个话茬，自己往前坐了坐，语气放得客气但不软：“这件事好。用谁干活都是用。如果景先生的人手脚够麻利，工期有保证，用谁的人都是可以的。万一干到半截出了什么岔子突然停工……”
他停了一下，看着景先生的眼睛，“大家都是吃江湖这碗饭的，有话摆在桌面上，签了合同就是规矩，你我都不破规矩。”
景先生听到“签了合同”三个字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对“合同”这两个字本身有些意外。在道上混的人，习惯了口头承诺、人情往来，很少有人会把事情落到纸面上。但他从王汉彰的语气里听出了一层意思，我不是来跟你耍嘴皮子的，我要的是落到纸上的东西。
景先生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笑：“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我的工人都是熟手，九龙一带起屋建楼都是由我们经手的。至于工期——”
王汉彰听到“只要材料能按时进场”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有数了。景先生这是在提前打好预防针，材料必须要用他的，如果不用他的材料，工期就不能保证了。
他笑了笑，点头：“材料的事……我岳父做洋行生意，材料这块他自己有渠道。不过景先生既然了，那就用你的材料，不过价格方面不能太离谱。”
景先生没有接王汉彰最后一句话，但也没有反驳。他看了一眼连贯，搞不清楚这个王汉彰到底是什么来路？如果他真的有背景，自己的材料要价太高，会不会得罪连贯？
要知道连贯可是广府洪门洪顺堂的二路元帅。洪顺堂下面的分支：洪胜、洪乐、洪群等帮会遍布佛山、顺德、中山、东莞等地。
虽然洪顺堂在香港只有几百人马，但是在广东，洪顺堂的人马可有几十万。更何况香港帮会众人，大都来自于广府各州县，和洪顺堂及其下属的帮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再加上现在的局面，日本人封锁了海岸线，香港是唯一不受日本人管控的口岸。从香港的货物转越内地，必须要洪顺堂接手。如果因为这几幢楼的事情得罪了连贯，那可得不偿失啊。
连贯看出了梁景耀心中的犹豫，开口：“阿景啊，王先生是津的青帮大佬，手下弟佬上千。红花绿叶本是一家，青洪不分家。你不要拿王先生当羊牯啊！”
他又转向了王汉彰，笑着：“王先生，生意上的事，讲清楚了对大家都好。当然了，阿景手下的兄弟也要养家，你也要多多少少的让他赚一点。”
话到这个份上，王汉彰自然不好再什么。他笑了笑，开口：“既然如此，那就按连先生的意思办。工人和材料都用景先生的，但工期必须有保障！”
景先生冲王汉彰点零头：“明到我的堂口来，把合同签了，工人就能进场。”
王汉彰站了起来，冲景先生抱了抱拳：“那就这么定了。景先生痛快，我也不是拖沓的人。”
他的语气还是客气，但“痛快”和“不是拖沓的人”这两个词放得很近，像是在“你痛快我也痛快，你不痛快我也不含糊”。景先生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冲连贯点零头。
王汉彰万万没想到，自己找了杜月笙都没有办成的事情，居然真的被赤党的人三言两语就化解了。赤党在香港的根基，比自己想象的要深得多。看来赤党的能力真的是不容觑啊。
从得如酒楼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铺在上海街上，街面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了，挑担的贩、拉货的车夫、穿木屐的妇人在人流中穿梭。
王汉彰和赵金瀚坐进车里，连贯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笑着：“王先生，您的事情办妥了，材料的费用你不用担心，我会让阿景订一个合理的价格。”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这个道理我自然明白，中间那些看不见的过手费，那是绕不过去的，只要不过分，我是不会去计较的。”
“哈哈，王先生是个爽快人，那我们的事情……”
“马上就办！你开一张货单，我岳丈进货，我这里联系货船……”
“痛快！我就喜欢和王先生这样的人合作！”听到王汉彰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连贯松了一口气。
王汉彰和赵金瀚从连贯的车上下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在院子里的石板路面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告别了连贯，二人转身进了院子。男佣已经等在门口，迎上来有王汉彰一封电报。
听到这个消息，王汉彰的眉头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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