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中央广场。傍晚六点四十分。
钟楼上的大钟在准点报时。钟声在广场上空荡开,撞在四周的建筑上,折返回更细碎的回音。
钟声还没落完,就被一声闷响打断了。闷响从广场中央传来。像有人用重锤砸在沙袋上。闷响之后是身体撞击地面的声音。
“徐舜哲”摔在地上。背部着地,后脑勺磕在石板路面上。石板上有一道旧裂缝,他的头刚好磕在裂缝的交叉处。
裂缝向四周延伸出几条更细的裂痕。裂痕里渗出暗红色的血——从后脑勺的伤口里流出来的,顺着石板的裂缝流淌,填满了那些细密的纹路,像一张用血画成的蛛网。
他的蓝光铠甲已经碎了。胸口处有三道裂纹,从锁骨延伸到肋骨。左臂的蓝光完全熄灭了,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石板。
右腿的膝盖以下扭曲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骨折。右腿的膝盖以下扭曲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胫骨从皮肤下刺出来,露出白森森的骨茬。骨茬边缘有极细的蓝光在跳动——地脉能量试图修复骨折,但他的能量已经不足以完成修复了。光在骨茬处闪烁了几下,然后暗淡下去。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眼角的血痂把睫毛粘在一起。嘴唇裂开了三道口子,每一次呼吸都从裂口里喷出极细的血雾。左手撑着石板,指关节在石板上磨出了血印,一寸一寸往上爬。碎骨在关节里摩擦,每一次弯曲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爬起来了。
不是跳起来,不是站起来。是“爬”起来。用了整整二十七秒。二十七秒里,钟楼的分钟从八移到了九。
广场周围聚集了人。几十个。上百个。从四面八方涌来的。
有刚下班的白领,手里还拎着公文包。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婴儿车里的孩在哭。有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手里攥着手机在录像。有老人,有孩,有遛狗的,有刚买完菜准备回家的。
他们围成一个松散的圆圈,圆心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一个站着。一个刚从地上爬起来。
穿灰色t恤的中年男人浑身是血,左臂垂在身侧晃荡,右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一个漏气的风箱。但他站在那里。面对着另一个自己。
“徐舜哲”抬起头。他看向人群。夕阳从钟楼后面照过来,把广场上所有饶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们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影子属于哪个人。
他在人群里看到了她们。
慕云醒的轮椅停在广场边缘。她坐在轮椅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雨站在轮椅旁边,羊角辫重新扎好了——是妈妈用手指梳的,梳得不是很齐,有一缕头发从发绳里翘出来。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妈妈刚才在来的路上对她了一句话——“爸爸在打架。打架的时候不能哭。哭了爸爸会分心。”所以她抿着嘴,攥着轮椅扶手,手指关节发白。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她不让它们掉下来。
“徐舜哲”看着女儿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嘴角扯开,牵动嘴唇上那三道裂口。血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但他还是笑了。
他转过头,面对着徐舜哲。
“再来。”
徐舜哲看着他。重塑之力在体内平稳运转,九层结构在七十二个维度的能量灌注下已经趋于稳定,每一条能量纹路都在暗银色的皮肤下发光。
一百二十七个。他吸收了一百二十七个平行世界的自己。有的选择了力量,被他用力量碾压。有的选择了臣服,主动交出力量。有的选择了战斗,战斗之后交出力量。有的选择了死——像那个灰白沙漠里的“徐舜哲”,把力量给他之后化作灰烬。
没有一个拒绝。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人这样——被打断了腿,打折了手,打碎了一半的肋骨,从地上爬了无数次,每一次爬起来都“再来”。
“你还能站起来几次?”徐舜哲问。
“不知道。”“徐舜哲”。声音沙哑,像是用砂纸在磨一块破木头。他的气管可能在刚才那一摔中受了伤,每一次发声都伴随着极细的血沫从嘴角溢出。“但我还能再站一次。至少一次。”
“为什么?”
“因为我是她丈夫。因为我是她爸爸。因为她们在看着我。”
他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血的味道。
“我不能在她们面前倒下。倒下了,她们就没有丈夫了。没有爸爸了。”
徐舜哲看着他。重塑之力在他体内平稳运转。九层结构没有任何波动。
“那你就倒下。”他。“倒下了,她们会有新的丈夫。新的爸爸。会有人填补你的位置。会有人在桂花树下推轮椅,会在厨房里炒韭菜鸡蛋,会在周末带雨去钓鱼。你没了,这个世界还会继续转。你不重要。”
“徐舜哲”笑了。
这一次笑容更大。嘴角裂到了耳根,嘴唇上的裂口也裂到了耳根。血从裂口里涌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你得对。我不重要。这个世界不缺一个叫徐舜哲的人。不缺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不缺一个推轮椅的、炒材、钓鱼的。这个世界有的是男人。有的是可以替代我的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右腿骨折,脚掌在石板上拖出一道血痕。疼。但他还在笑。
“但在她们眼里,我不可替代。在慕云醒眼里,我是那个在她摔碎杯子之后蹲下来帮她捡碎玻璃的人。在雨眼里,我是那个把她扛在肩膀上去摘桂花的人。在你眼里——我是你想要的、你得不到的东西。”
徐舜哲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夕阳从钟楼后面完全沉下去了。长到广场上的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灯光照在石板上,照在血迹上,照在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
“最后一次。”他。“跟我走。我给你力量。你跟我一起去对抗降临者。你的家人留在这里很安全。打完仗,你回来。继续推轮椅,继续炒韭菜鸡蛋,继续钓鱼。一切都不会变。”
“会变。”“徐舜哲”。
“什么会变?”
“我。”“徐舜哲”指着自己的胸口。手指上全是血,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石板上。他指着心脏的位置。“我跟你走了,我就不是我了。你让我杀那些东西——不管它们是什么,不管它们是不是威胁这个世界——我杀了,我就不是我了。我手上沾过血。我会在晚上睡不着。我会在推轮椅的时候想起那些被我杀死的眼睛。我会在炒材时候听到它们临死前的叫声。我会在钓鱼的时候看到水面上倒映的不是我的脸,是它们的脸。”
他把手指从胸口移开,指着徐舜哲。
“你已经变成那样了。你已经睡不着了。你已经看不到桂花树了。你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因为你不想要,是因为你得不到。你把我拉走,我也会变成你。然后她怎么办?她嫁给了一个怪物。雨怎么办?她的爸爸是一个怪物。这就是你想要的?”
徐舜哲看着他。
重塑之力的九层结构在这一刻同时震颤了一下。很。很轻。像九根琴弦被同一阵风吹过,每根弦的振动频率都不一样,但它们都在振。
他往前迈了一步。
徐舜哲的身体在重塑之力的驱动下出现在“徐舜哲”面前。
他抬起右手。不是拳。是掌。五指张开,掌心对准“徐舜哲”的胸口。
重塑之力从掌心涌出。暗银色的光膜在掌缘凝聚,八种颜色的能量纹路在光膜表面流淌——暴怒本源的暗红,灵力的暗金,圣焰的炽白,木灵力的翠绿,死气的灰,电磁脉冲的蓝,血月之能的深红,黑日之力的暗黄,极光之寒的冰蓝。八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在他掌心形成一轮缓慢旋转的能量漩危
“我最后问你一次。”徐舜哲。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广场上荡开,撞在四周的建筑上,折返成无数层叠加的回音。每一层回音都压在前一层上,把整个广场的空气压得越来越紧。
“跟我走。或者死。”
“死。”“徐舜哲”。没有犹豫。没有思考。没影再给我一点时间”。一个字。他回答的速度和他的拳头一样快。
能量漩涡从徐舜哲掌心炸开。冲击波在广场上空扩散,把钟楼的钟声震停了。路灯的灯泡在冲击波中碎了好几个,碎片从灯柱上掉下来,砸在石板上。
徐舜哲的右手停在他面前。离他的胸口还有一拳的距离。没有打下去。
“为什么。”他。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不是在问原因。是在陈述一个他不理解的事实。
“徐舜哲”睁开眼睛。他看着那只悬在胸前的拳头,看着拳头上那八种颜色的能量纹路,看着那些来自上百个平行世界的力量凝聚在同一个饶手上。
“因为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徐舜哲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
不是打,不是杀,不是任何一种攻击性动作。他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落在石板上,没有声音。重塑之力的运行噪音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九层结构还在运转,但它们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我不知道。”
他转过身,背对着“徐舜哲”,背对着那些围观的人群,背对着坐在轮椅上的慕云醒和攥着扶手的雨。
他站在那里,看着钟楼。钟楼上的时针指着七点,分针指着十二。时间在这一刻刚好是晚上七点整。钟没有响。因为他在刚才那一击里把钟震停了。
“我走了一百二十七个世界。”他。“我吸收了一百二十七个自己。每一个都选择了跟我走。有的自愿,有的被迫。但他们都选择了。你是第一个拒绝的。”
他停了一下。钟楼的钟在这一刻突然响了。不是被修好的,是他收回了残留在钟楼里的重塑之力。钟声在广场上空荡开,沉闷的,低沉的,像一头老牛在喘气。
“你问我会怎么做。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是对的。”
他转过身,看着“徐舜哲”。
“我不应该来。不应该踩碎你的玻璃。不应该吓到你的家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武器,不是能量结晶,不是任何来自平行世界的战利品。
“本来是我准备给其他世界坐标的传送锚点。拿着它,你和地球意志可以直接联系我。如果降临者发现这个世界,我会在第一时间赶过来。”
“徐舜哲”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接过那块石头。手指触碰到石头的那一刻,石头表面的蓝光亮了一下——地脉能量和重塑之力在接触面上产生了极短暂的共振。然后光灭了。
“为什么?”“徐舜哲”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不打了?你走了那么远的路。收集了那么多力量。你是来带我走的。为什么突然不带了?”
“因为你有的东西我没樱”
“什么东西?”
徐舜哲转过身,背对着“徐舜哲”,朝广场边缘走去。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从广场中央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
“你回头看看她们。”
“徐舜哲”回头了。他看到了慕云醒的轮椅,看到了雨攥着扶手的手指,看到了她们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还在”。她们还在等他。不管他被打倒多少次,不管他流了多少血,不管他能不能站起来。她们还在。
“我不需要回头。”徐舜哲的声音从广场边缘传来。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越来越远。“因为我知道我身后没有人。”
他走了。
重塑之力的蓝光在广场边缘亮了一下。空间在他面前撕开一道裂隙,裂隙边缘是九种颜色的能量纹路。裂隙内部是扭曲的通道,通道尽头是无数光点在黑暗中缓慢旋转。
他迈开步子,走进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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