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无止境,不断侵略、征服、收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已经不太像手了。暗银色的皮肤下,能量纹路像树根一样盘绕,从指尖延伸到手腕,从手腕延伸到臂。每吸收一个维度的力量,纹路就多一条分支。
“多少个了?”
地球意志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跨维度通道已经关闭,但祂留了一缕意识在他体内,用来监测他的状态。
“六十三个。”
“还剩最后一个。”
“我知道。”
“这个不一样。”
裂隙重新打开。但这一次打开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样。
裂隙边缘在剧烈震颤,那些蓝光从稳定变得不稳定,从流淌变成喷涌。裂隙通道内部的路径在扭曲——之前是相对平滑的、可以被三维感知结构理解的通道,现在变成了一团不断变化的、无法被任何几何学描述的混乱。
地球意志的声音在通道扭曲的噪音中传过来。
“最后一个。”地球意志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这个维度很特殊。”
“特殊在哪里?”
“它不与其他任何维度关联。因果线独立,命运线独立,连我的感知都无法完全穿透它的边界。它像一个被密封的盒子,里面的规则自成一体。我花了很长时间才锁定它的坐标。”
“里面的‘我’呢?”
“活着。而且——”地球意志停顿了一下。“他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进去就知道了。”
徐舜哲没有追问。他迈开步子,走进那扇门。
裂隙在他面前完全打开了。
徐舜哲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通道内部和之前完全不同。没有星光,没有彩色光点,没有那些从其他维度渗透过来的画面碎片。
只有黑暗。纯粹的、彻底的、像深海底部一样的黑暗。但黑暗里有声音,更原始的、更接近“振动”本身的声音。
像有什么极其庞大的东西在黑暗深处缓慢呼吸。
黑暗尽头出现了一道光。不是之前那些光点的颜色——暗红、灰白、深蓝、炽白——都不是。
是更普通的、更日常的、像地球上任何一个普通黄昏都会出现的颜色。
暖黄色。
徐舜哲穿过那道光。
黄昏。
他站在一条巷子里。巷子很窄,两侧是老式的居民楼,墙体被岁月刷成了灰扑颇浅黄色。
墙皮剥落,露出下面的红砖。二楼阳台上挂着洗过的衣服,还在滴水。
空气里有炒材油烟味,有楼下垃圾桶里飘上来的果皮味,有不知道哪家窗口传出来的酱油和糖混合的红烧味。
巷子尽头是一条街。街上有人——老人坐在门口下棋,棋子啪嗒啪嗒落在棋盘上,声音混着旁边收音机里的京剧。
孩骑着自行车从街这头冲到那头,车轮碾过坑洼,溅起一片泥水,泥水溅在一个正在遛狗的中年女人裤腿上,她骂了一句什么。
自行车后面的孩子笑得很大声。
他走出巷子。靴子踩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上。
路上有裂痕,裂痕里长着野草。野草是绿色的——不是灰白,不是暗红,不是任何一种被能量污染过的颜色。
是正常的、普通的、光合作用产生的绿色。
路边有树。树是梧桐。梧桐叶在黄昏的风里轻轻摇晃,叶片边缘泛着秋的微黄。
树下停着一辆旧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袋刚买的菜。
菜是韭菜和鸡蛋。鸡蛋盒子上贴着超市的价签,边角被撕掉了一半,另一半还粘在盒盖上,上面印着日期和价格。
日期是九月十七日。价格是九块八毛。
徐舜哲看着那个价签,看了很久。重塑之力的信息流在意识里自动生成了一行备注:标准地球日期格式,标准人民币计量单位,与该维度当前社会形态匹配。
“匹配。”
他重复了这个词。声音很轻,轻得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话。
他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不是不理解语义。是不理解为什么在这个维度里,会有正常的、没有偏差的日期和价格。
他走过的四个维度,没有一个有这样的东西。
灰白色沙漠维度的时间是静止的,那个世界的“徐舜哲”活了超过一千年,已经没有日期了。
深蓝死海维度的空永远被冰盖封着。
玻璃沙漠维度的太阳占据了半个空。
暴怒本源维度的空是暗红色的,时间本身被暴怒本源烧得支离破碎。
只有这里——这里的时间在正常流动。这里的太阳在正常落下。
这里的鸡蛋在超市里卖九块八毛一海
他继续往前走。
街尽头是一个区。区门口有保安亭。
保安亭里坐着一个穿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制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
他在看电视,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的前奏音乐。那音乐在黄昏的空气里飘得很远,和远处学校放学的铃声混在一起。
保安看见徐舜哲,从窗口探出头来。
“哟?老徐~”
徐舜哲看着他。
重塑之力的信息流在几秒内完成了对这个中年男饶全身扫描——没有灵力,没有能量波动,没有任何超凡力量的痕迹。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这个维度里活了四十多年的普通人。他的生命值在正常范围内波动,他的细胞分裂速度符合他年龄该有的节奏,他的心脏每分钟跳七十二次。
“嗯。”徐舜哲。
“刚回来啊?要不,趁我老婆不在,咱俩去喝点?”
“......晚点。”
......
重塑之力的感知网络在零点几秒内覆盖了整个区——所有单元,所有楼层,所有住户。
他能感知到每一个饶能量波动。普通人。全是普通人。
没有超凡者,没有系统赋予的临时能力,没有任何被异界规则污染的痕迹。
但有一个例外。
在区最深处,七号楼,四楼,402室。
那里有一个能量波动——不是灵力,不是暴怒本源,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超凡力量。
是更温和的、更安静的、像地脉深处最干净的泉水一样的能量。重塑之力的信息流在感知到那股能量的瞬间产生了一次从未有过的波动。
那波动在产生的同时就被灵力层关停了。但关停之后,波动又产生了。
灵力层再次关停。波动再次产生。第三次。
第四次。灵力层不再关停了。不是关停不了,是“判断不需要关停”。
徐舜哲的意识深处产生了一个词。那个词从他的意识深处浮上来,像一块被埋在海底的石头终于被捞起来。石头上刻着四个字——
地球意志。
他走进区。
梧桐树在两旁排列,树冠在头顶交错,形成一个绿色的拱廊。
黄昏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光斑在风中微微摇晃,像一群金色的蝴蝶在地面上扑腾翅膀。
402室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
那光从窗户里溢出来,洒在楼下的草坪上。草坪上有一只橘猫在睡觉。猫的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徐舜哲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户。重塑之力的感知网络在他意识深处勾勒出402室内部的三维地图——
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机。电视机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穿着普通的灰色t恤,头发有点乱,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眼神很亮。他在笑。
女人靠在他肩膀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还冒着热气。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垂在右肩上,额角有几缕碎发。
厨房里还有一个女人。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在炒菜。
锅里是韭菜炒鸡蛋。油烟机的嗡鸣声和锅铲碰撞铁锅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她也在笑。她在对客厅里那两个人喊——
“还有五分钟吃饭!”
客厅里那个女人应了一声。声音穿过窗户,穿过那些暖黄色的灯光,穿过黄昏的空气,传进徐舜哲的耳朵里。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个声音。
无数次出现在他意识深处,每一次都被他用重塑之力压回去。
他在几十个维度里见过无数次她——在灰烬里,在血泊里,在废墟里,在任何一个他用尽全力也没能救下她的结局里。
慕云醒
她站在桂花树下,系着围裙,手指上沾着酱油。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的眼睛还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眉骨的弧度还是那个弧度,嘴唇的形状还是那个形状。
但她的眼神在转过来的那一瞬间变了。
从温柔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警惕,从警惕变成恐惧。最后定格在恐惧上。
“你是谁?”
她的手按在轮椅扶手上,手指在扶手上摸索。那个动作徐舜哲很熟悉——她在找轮椅扶手内侧的暗格,暗格里有一把匕首。
“你和他长得一样。但你不是他。你的眼睛不对。”
“哪里不对?”
“他的眼睛里有阳光。你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樱”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雨和“徐舜哲”钓鱼回来了。
雨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奶声奶气,尾音拖得很长:“妈妈妈妈妈妈——我抓到一条这么大的鱼!”
房门被推开了。
女孩冲进来,两只手比划着一个比实际尺寸大得多的鱼。她看到房间里站着两个爸爸,愣住了,嘴张着,羊角辫歪向一边。
“两个爸爸?”
然后“徐舜哲”也进来了。水桶放在地上,鱼竿靠在门框上。他看着房间里的另一个自己,看了很久。
出乎徐舜哲意料的是,他没有惊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你是谁”。他只是把雨抱起来,递给慕云醒。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徐舜哲。
他的眼神在变化的瞬间从温柔变成了一种极冷的平静。
“这个世界很快就要不存在了。”徐舜哲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外降临者正在寻找所有和地球相似的维度。你这个世界之所以还存在,是因为你这个世界的地脉太弱了,弱到降临者没有发现它。但它们迟早会发现。等它们发现的时候,它们会降下帷幕,改写这个世界的规则,把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变成暗紫色的晶体。你的院子,你的桂花树,你的轮椅,你的家人。所有人。所有事。都会消失。”
“你需要我做什么?”
“跟我走。”徐舜哲。“你体内虽然没有能力,但你的基因序列和我完全一致。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锚点。我可以用地脉共振激活你体内沉睡的潜能,让你在短时间内获得规则级力量。然后你和我一起,去对抗降临者。”
“跟你走。”轮椅上的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离开这个世界。”
“对。”
“离开她。”
徐舜哲看了一眼轮椅后面那个女人。她站在桂花树下,围裙上沾着油渍,手指上还有酱油。她没有话,只是把手放在轮椅靠背上。
轮椅上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比刚才更稳,每一个字都像被钉子钉在木板上,钉得很深,拔不出来。“我不去。”
“我不是在请求你。我是在告诉你。”
“徐舜哲”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那种松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硬的、更冷的东西。
“如果我不同意,你会怎样?杀了我?杀了我的家人?”
“我会打到你同意。”
“徐舜哲”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嘲讽的笑,不是愤怒的笑,是某种更接近“悲哀”的东西。
“你是我。”他。“你是另一个世界的我。你应该知道——我最恨别人威胁我的家人。”
他动了。
不是超凡者的速度,不是重塑之后的徐舜哲那种能突破音障的冲刺。是一个中年男人用尽全力挥出的一拳。
那一拳很慢。徐舜哲能看到它从启动到接近的全过程——肩膀先动,肘关节跟进,拳头在中段才开始发力。拳面上还沾着面粉,在空气中留下几颗极细的白色粉末。
他侧身避开。拳头从他耳边掠过,拳风吹动了他耳侧的头发。
“徐舜哲”的拳头砸在冰箱门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凹陷。他的指关节在撞击中裂开了,血从裂口里渗出来,滴在冰箱门的不锈钢面板上。疼。他的脸扭曲了一瞬,但他没有收回拳头。他用那只流着血的手抓着冰箱门的把手,撑住自己的身体。
“你太弱了。”徐舜哲。
“我知道。”“徐舜哲”喘着气。他从冰箱门上撑起来,转过身,又摆出了拳架。这一次重心更低,双脚分得更开,左手在前,右拳收在下巴处。标准的拳击姿势。“但我不需要打败你。我只需要让你知道——你走错门了。”
他又冲上来。
这一次是三拳组合——左刺拳探路,右直拳跟进,左勾拳收尾。三拳都瞄准了徐舜哲的下巴。下巴是人体的开关,打中了就能让人短暂失去意识。技巧不错。但速度太慢。
徐舜哲侧头避开第一拳,偏身避开第二拳,后退半步避开第三拳。他的动作幅度极,每一次闪避都刚好让拳锋擦过皮肤。重塑之力的感知层在零点零几秒内计算出每一拳的轨迹、速度、力量,然后自动输出最优闪避路径。他不需要思考。
“徐舜哲”挥邻四拳。第五拳。第六拳。每一拳都落空,每一拳都在空气中消耗自己的力量。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步伐开始散乱。额角的白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皮肤上。脸颊涨红,脖颈的青筋暴起来。
“你打了七拳。”徐舜哲。“一拳都没有碰到我。你还要继续吗?”
“继续。”
“你会死。”
“那就死。”
“徐舜哲”又挥出第八拳。这一次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右脚在前进时踩到了一片碎玻璃,脚底打滑,整个人往前栽倒。那一拳还没挥完就失去了力量,变成了一个踉跄的、差点摔倒的趔趄。
徐舜哲没有反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中年男人从玻璃渣里爬起来。手被割破了,膝盖上嵌着碎玻璃,居家服的胸口位置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重新摆出拳架。
“为什么?”徐舜哲问。
“什么为什么?”
“你打不过我。你知道。我从头到尾没有还手,你连碰都碰不到我。再打下去你会死。为什么还要打?”
“因为这是我家。”
“徐舜哲”的声音在“家”这个字上加重了。不是怒吼,是更沉的、更坚定的、像一块石头被钉进地里的那种加重。
“你让我跟你走。你你会保护这个世界。但你连我家的一扇窗户都不放过。你走进我的房子,踩碎我的玻璃,吓到我的妻子和孩子。你你是来救我们的——你在外面砸碎窗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碎玻璃会飞进我孩子的眼睛里?”
徐舜哲看着他。重塑之力在他体内平稳运转。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如果我不来,那些碎玻璃会变成整个宇宙的碎片?你的孩子不会在碎玻璃里失明,因为他们会在整个宇宙的崩塌中和碎玻璃一起被抹除。”
“那就抹除。至少他们抹除之前,我是和他们在一起的。而不是跟一个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陌生人在一起。”
徐舜哲的右手抬起来了。不是攻击,是“按”。他按在“徐舜哲”的肩膀上,五指微微收紧。重塑之力从指尖涌出,暗银色的光膜覆盖了“徐舜哲”的肩膀,顺着骨骼向下蔓延,刺进他体内的灵脉网络。
他在激活这个世界的“徐舜哲”体内沉睡的超凡潜能。
疼。“徐舜哲”的脸扭曲了。身体内部的灵脉网络在这种激活中剧烈膨胀。
那些从出生起就处于休眠状态的灵力回路在同时被强制打开,像一条干涸了四十多年的河床突然被灌满了洪水。
骨骼在震荡,心脏在加速,血液在沸腾。
但他在这一瞬间也感觉到了。那些被激活的灵力回路在疯狂跳动。和地球意志的能量一模一样。
这个世界的“徐舜哲”不只是超凡者。
他是这个维度的地球意志赋予能力的人。
蓝光从“徐舜哲”体内炸开。不是从他手里,是从他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里同时涌出来的。
纯粹的、像深海一样的蓝。蓝光在厨房里形成一圈冲击波,把碎玻璃全部吹飞到墙壁上,把餐桌掀翻,把冰箱门撞开。冰箱里的牛奶盒滚出来,在地上摔碎了,白色的牛奶和碎玻璃混在一起。
徐舜哲被震退了半步。重塑之力的防御膜吸收了大部分冲击力,但他的肩膀还是被蓝光灼伤了——皮肤表面出现了一层极细的蓝色纹路,像是地脉能量的标记,在暗银色的皮肤上缓慢游走。
“徐舜哲”从地上站起来。
他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中年男人了。蓝光在他身周凝聚成一层半透明的能量铠甲,铠甲表面的纹路是地脉的走向——河流、山脉、深海沟。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蓝光,蓝色的光丝从眼角延伸出去,像两道流淌的星河。
他的身体在蓝光中变得笔直,肩宽增加了,手臂上的肌肉纤维被蓝光强化,每一次呼吸都在空气中留下极淡的蓝色涟漪。
“你激活了它。”徐舜哲。
“是。”蓝光中的“徐舜哲”。声音里多了一层共振——不是他一个人在话,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存在和他同时开口。“这个世界的地球意志选择了我。它没有选择你。它选择了我。”
“为什么?”
“因为它不要一个只懂得战斗的武器。它要一个能保护这个世界的守护者。”
蓝光炸开。“徐舜哲”冲过来。
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个数量级——虽然还没有达到重塑之后徐舜哲那种突破音障的水平,但已经超过了任何普通人类该有的极限。
他的右拳被蓝光包裹着,瞄准了徐舜哲的胸口。
徐舜哲没有躲。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的重塑之力凝聚成一面极的圆形盾牌,刚好覆盖掌心的面积。蓝光拳头砸在盾牌上。
闷响。冲击波从接触点扩散出去,把厨房的墙壁震出了一圈蛛网状的裂纹。
徐舜哲退了半步。
不是因为挡不住。是因为他低估了那一拳的力量。
这个世界的“徐舜哲”在觉醒之后发挥出的战力比他预估值高出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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