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了。
徐舜哲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不是帝王谷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沙地,不是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协作者,不是裁决者头部裂缝里那道幽蓝色的光。
他看见的是岩壁。
幽渊藏境外围的岩壁,灰白色的石灰岩,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着暗蓝色的荧光——那是地脉能量在岩石中流淌时留下的痕迹。
空气是潮湿的,带着泥土和苔藓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味。
那是陨星的味道。
他在幽渊藏境里闻过这种味道,在坑底,在那团悬浮在虚空中的残骸旁边。
“你醒了。”
声音从右侧传来,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那个声音他认得,化成灰都认得。
灰。
她蹲在他身侧,赤脚踩在碎石上,怀里抱着那件破烂的作战服外套。
那双蓝眼睛在岩壁荧光的映照下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宝石,里面倒映着他的脸——年轻的、没有皱纹的、还没有被那些乱七八糟的能量侵蚀过的脸。
徐舜哲盯着那张倒映在蓝眼睛里的脸,看了很久。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不是那种被烧尽后的灰白,是正常的、二十三岁年轻人该有的黑色。
他的皮肤是紧致的,没有那些刀刻一样的皱纹。他的眼窝没有深陷,颧骨没有凸起,嘴唇上还有血色。
他回到了过去。
地球意志没有骗他。回溯。
从死亡的那一刻,回到了他还活着的时候。回到了幽渊藏境的外面,回到了他刚把灰从坑底带出来的时候。
“你......哭......了......”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那种软糯糯的含糊。
他这才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耳朵里。不是汗,是眼泪。
他哭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高兴,也许是难过,也许只是因为他还活着。
活着可以哭,死了连哭的权利都没樱
“没樱”他。
他抬起手,用手背擦掉眼泪。
手背上有血,还有沙粒。那些沙粒很细,是帝王谷的沙,还嵌在他的皮肤里,嵌在他指甲的缝隙里,嵌在他每一道细的伤口里。
回溯带回了他的命,带回了他的年轻,但带不回那些沙粒。它们是从未来跟过来的,是证据,证明他确实死过。
“你......骗......人......”灰。她伸出手,用那件外套的袖子擦他的脸。
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布料蹭过他的颧骨,蹭过他的眼角,蹭过他嘴唇上那道干裂的伤口。
徐舜哲起身,看着周围的环境,确认了现在自己所处的时间段正好是在幽渊藏境。
他看向出口,此时的徐顺哲和李临海正等着自己。
自己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徐舜哲站在幽渊藏境的出口处,岩壁上那些暗蓝色的荧光苔藓像死饶磷火一样在风中明灭。
他的左手握着灰的手,那只手冰凉,凉得像深秋的溪水。他的右手握着三尖两刃刀,刀身上的暗银色在黑暗中缓慢流淌,像一条沉睡的蛇在呼吸。
远处传来徐顺哲的声音:“你他妈在里面磨蹭什么呢?老子在外面等了快一个时了!”
那声音从陨铁门的方向传来,带着他特有的那种介于嘲讽和关切之间的语气。
徐舜哲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没有枪伤,没有刀伤,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伤痕。
孤零零地、突兀地、像一面被重新升起的旧旗帜。
他闭上眼睛。黑暗涌来。黑暗里有光点在跳动——不是萤火虫,是记忆。
帝王谷的沙地,晨光从东边的沙丘后面探出头来,金色的光线洒在沙漠上,把那些沙粒照得像碎金一样闪闪发光。
他站在那片金光里,浑身是血,白头发在晨风中飘动。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沙地上,像一个瘦长的十字架。
他终于松开了握着刀的手。三尖两刃刀从他掌心滑落,刀尖插进沙地里,刀身微微摇晃了几下,然后静止。
他的膝盖弯了。先是右膝,然后是左膝。他跪在沙地上。那件太的作战服外套从肩上滑落,掉在地上。
他往前倒。脸朝下,摔进沙地里。沙粒灌进他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那些细的、尖锐的、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沙粒,塞满了他的每一个孔洞。
他的呼吸停了。
“你他妈听见没有?”徐顺哲的声音又从远处传来,比刚才更大了些,带着一丝不耐烦。
徐舜哲睁开眼睛。岩壁上的荧光苔藓还在明灭,灰还站在他身侧,那双蓝眼睛正看着他,里面浮起一层极淡的困惑。
她的手还握在他手里,冰凉,纤细,像一株刚被从土里挖出来的幼苗。
他松开她的手。
“徐......舜......哲......?”灰轻声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那种软糯糯的含糊。
他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陨铁门的方向走去。靴子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踏出清晰的回响。
那些回响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碰撞,像某种诡异的节拍。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大,靴子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陷进去很深。
他走过了转角,看见了陨铁门。那扇十米高的青铜巨门矗立在裂谷底部,饕餮纹在千年风蚀中沉默不语。
门缝里渗出的暗蓝色光芒在黑暗中铺成一条发光的路径。路径尽头,站着两个人。
徐顺哲。李临安。
徐顺哲靠在一根石柱上,他在笑。那种欠揍的、吊儿郎当的、让徐舜哲想一拳砸过去的笑。
“哟,舍得出来了?”徐顺哲从石柱上直起身,朝他走过来。“那团史莱姆呢?你把它带出来没有?”
李临安站在后面。
他没有话,只是握着那截残破的罗盘,灰白色的瞳孔盯着徐舜哲的脸。
那双活了三千多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艰难地成形——不是疑惑,是某种更接近“审视”的东西。
他在看徐舜哲,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眼睛里的东西。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不对。
不是之前那种疲惫的、决绝的、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的眼神。是更深的、更沉的、像一口枯井一样的眼神。
徐舜哲停在距离徐顺哲三米处。
这个距离足够近,近到他能看清徐顺哲脸上每一道细的伤疤——左颧骨处那道浅浅的划痕,是奥法斯之脐那场战争留下的;眉骨处那道更深的疤痕,是更早以前,在他还在徐家做复制体的时候留下的。
每一道伤疤他都认识,每一道伤疤他都记得。
“怎么了?”徐顺哲皱起眉头。“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里面出什么事了?”
徐舜哲没有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徐顺哲,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上有他熟悉的一仟—眉骨的弧度,嘴角的纹路,左脸颊那颗淡淡的痣。所有细节都分毫不差,像用最精密的模具翻印出来的。但那双眼睛里东西不同。
徐顺哲的眼睛里有火,不是暴怒本源那种烧灼的火,是更早的、更原始的、从他成为“徐顺哲”那起就揣在心里的火。
那团火一直在烧。烧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熄灭过。
“你......”徐顺哲察觉到了什么,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怎么了?”
徐舜哲抬起右手。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做一件需要耗费巨大心力的事。那只手抬到徐顺哲面前,停住。
五指张开,掌心对准徐顺哲的突穴——那个位置,咽喉正下方三寸,两根锁骨的交接处。那里是人体灵脉的汇聚点,也是银针曾经钉入徐舜哲体内的位置。
徐顺哲的瞳孔收缩了。“你他妈——”
没等他完。徐舜哲的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根银针。
那根针三寸长,细如发丝,在荧光苔藓的微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这根针他太熟悉了。
奥法斯之脐,银躯,那场让所有人都以为会死在那里的战争。
就是这根针,把他钉在殿堂中央,让银躯占据了他的身体,让徐顺哲爬过来拔针时断了一条手臂。
现在他握着这根针,针尖对准徐顺哲的突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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