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的光缓慢地、像潮水一样地流淌。“你想回去。”
“想。”
“但你知道你回不去。”
徐舜哲的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黑色花岗岩台面上,晕开一片暗红。
那双手已经不会颤抖了,因为它们攥得太紧,紧到每一个关节都在发白。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刚被告知“不可能”的人。
“因为你在系统里。”白鹿,“不是被标记,是‘在’。你的存在本身已经被录入了系统的数据库。
“你的基因序列,你的能量特征,你的因果轨迹——所有构成‘徐舜哲’这个存在的数据,都已经被系统归档、分析、建模。”
白鹿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更近了。他能看清那双蓝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年轻的、没有皱纹的、还没有被那些乱七八糟的能量侵蚀过的脸。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对。
那不是一个二十岁年轻人该有的眼神。
那是见过地狱、又从地狱爬回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是他在奥法斯之脐就带出来的东西,无论身体怎么回溯都抹不掉的东西。
“你可以回到过去。”白鹿,“但系统会跟着你回去。你的数据已经在它的数据库里了,时间回溯不会删除那些数据。你回到哪一,系统就在哪一等着你。
“你回到把银针刺进慕云醒额头之前,系统就在那一发布通缉令。你回到奥法斯之脐之前,系统就在那一锁定你的坐标。你回到你还只是一个普通饶时候——”
白鹿停顿了一下。
“系统就在那一,把你变成通缉犯。”
徐舜哲站在石台上,听着这些话。
他的手还在滴血,那些从指缝渗出来的血滴在黑色花岗岩上,一滴一滴,像某种残忍的节拍器在计数。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肩膀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不是愤怒的抖,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是这具年轻的、还没有被那些乱七八糟的能量侵蚀过的身体,在替他承受那些已经刻进灵魂里的重量。
“所以我回不去了。”他。不是疑问,是陈述。
“回不去了。”白鹿,“从你在奥法斯之脐拔出那根银针的那一刻起,你就回不去了。
“从你站在七彩漩涡中心‘我要一切恢复如初’的那一刻起,你就回不去了。从你接过五枚铜钱、跑完五个秘境、唤醒我的那一刻起,你就回不去了。”
白鹿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传来。
“你已经不是普通人了。不是因为你有了能力,是因为你做了选择。每一个选择都在改变你,从一个普通人,变成现在这个人。你不可能回到过去,就像河流不可能逆流而上。”
徐舜哲站在石台上,沉默了很久。久到穹顶上的金箔又剥落了几片,久到那些壁龛里的石棺又暗淡了一分,久到空气中飘浮的那些暗黄色光点又熄灭了几颗。
“我不想死。”徐舜哲。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某种他从未允许自己表达的东西。
“我不想被通缉。我不想被追杀。我不想变成怪物。我不想把银针刺进她的额头。我不想跪在慕家大厅磕那三个响头。我不想让徐顺哲替我挡那一刀。我不想让吴山清燃烧自己。我不想让赫妮瓦融化。我不想让凯保格埃坐在车里等死。我不想让灰翻过沙丘,走进东边那片再也回不来的黑暗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不想砸陨星。我不想当救世主。我他妈只想当个普通人。在慕家当保镖,推着慕云醒的轮椅在后花园晒太阳,吃慕寒武泡的茶,听慕云清念叨工作上的事,看慕子豪在院子里练功。然后下班回出租屋,躺在那个快要塌掉的床上,闭上眼睛,睡一觉。第二醒来,继续当保镖。继续推轮椅。继续喝茶。继续听念叨。继续看练功。继续回出租屋。继续睡觉。然后第三。第四。第五。一辈子。”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了。
像一块玻璃被锤子砸中,从中间裂开,裂纹向四周蔓延,最后碎成一地渣。
碎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黑暗中回荡了很久。
“这就是你想要的?”那声音问。
“对。”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这就是我想要的。我从一开始就只想要这个。我从奥法斯之脐爬出来那就只想要这个。我从徐家地下室醒来的那就只想要这个。”
他想要一个普通的、平庸的、没有任何波澜的人生。
不需要三尖两刃刀,不需要“知晓世界”的能力,不需要银躯的馈赠,不需要地球意志的权限。不需要砸陨星,不需要被通缉,不需要当救世主。
只需要一张床,一个房间,一份工作,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不需要有热他,只需要有一个方向可以走。
“你可以回去。”那声音。
徐舜哲抬起头。
那声音继续:“回溯到带走灰之前。只带她走。抛弃其他人。他们会按照我刚才的剧本死。你会在帝王谷的沙地里流干血。
“你的尸体会被分成三十七份,卖到十七个国家。你的右手会在伦敦,你的头发会在东京,你的眼睛会在开罗,你的心脏——你的心脏已经烂了。”
它顿了顿。
“这是你回去之后的剧本。你还要回去吗?”
徐舜哲站在原地。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在他肩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按着他的肩膀,要他跪下。
他没有跪。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插在废墟里的钢筋。弯曲了,生锈了,快要断了,但还立着。
“不要面对。”他重复她的话,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不要面对。”她又了一遍,“往前走。你一直在往前走。从奥法斯之脐走到格温酒店,从格温酒店走到圣焰教堂,从圣焰教堂走到苏格兰公路,从苏格兰公路走到亚马逊雨林,从亚马逊雨林走到埃及帝王谷。你在往前走,但你走的方向是悬崖。你走到悬崖边,跳下去。摔死了。然后回溯。回到跳下去之前。重新跳。”
白鹿看着他。
那双蓝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那张正在被绝望吞噬的脸。
“你知道你为什么一直在跳吗?”
徐舜哲没有话。
“你你想要普通的生活。”白鹿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回响。
“你你只想当保镖,推轮椅,喝茶,听念叨,看练功,回出租屋,睡觉。我问你——你真的想要吗?”
白鹿站在他面前,那双蓝眼睛盯着他的脸。
“如果你真的只想要普通的生活,你从一开始就不会走进奥法斯之脐。你从一开始就不会去找徐顺哲。”
徐舜哲站在黑暗郑
头顶金箔的光已经暗到几乎看不清,石台上的陨星碎片已经停止了旋转,那些从黑暗深处传来的极低频振动已经完全消失了。
安静。
绝对的、彻底的、像死亡一样的安静。
“你还要回去吗?”白鹿问。
徐舜哲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些金箔的光彻底熄灭,久到石台上的陨星碎片停止了发光,久到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整个人吞没。然后他开口了。
“我回不去了。从一开始就回不去了。从我把那根银针刺进她额头的那起,我就回不去了。”
“那我应该怎么办?”
白鹿看着他。
那双蓝眼睛里,那层快要熄灭的光晕跳动了一下。
那光晕在黑暗中亮着,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它亮着。
“继续走。”白鹿。
“往哪走?”
“往前走。”白鹿。“你一直在往前走。从奥法斯之脐走到格温酒店,从格温酒店走到圣焰教堂,从圣焰教堂走到苏格兰公路,从苏格兰公路走到亚马逊雨林,从亚马逊雨林走到埃及帝王谷。你还要往前走。走到你走不动为止。”
“走到走不动为止之后呢?”
“之后的事,之后再。”
白鹿的话落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吣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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