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舜哲站在石台前,看着那两颗光点。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平稳,瞳孔没有收缩。
但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水。
透明的、微咸的、从泪腺里分泌出来的液体。
它在眼角汇聚,越聚越多,最后不堪重负,从下眼睑滑落,沿着颧骨往下淌。
他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没有肩膀的抖动。
只是眼泪,一滴接一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黑色花岗岩台面上,晕开一片湿润。
他从奥法斯之脐爬出来那没哭。断臂没哭,瞎眼没哭,在慕家大厅磕那三个响头的时候额头撞碎在大理石地面上也没哭。
他以为他早就不会哭了,以为那些眼泪在二十三年里流干了,剩下的只有血和汗。
但此刻他站在这里,站在幽渊藏境的石台前,面对着一个可以让他回到过去、改变一切的机会,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不想死。”他,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砂纸。
“我知道。”白鹿。
“我不想被通缉,不想被追杀,不想每睁开眼睛就看见那面暗蓝色的界面在眼前跳,猩红的字一行一行浮现,告诉我还有多少时可活。”
“我知道。”
“我什么都不想。我只想回到慕家,回到那间保镖房,躺在那张有些塌陷的床上,闻着被单上洗衣液的味道,听着窗外后花园的风声。
“第二早上推慕云醒去院子里晒太阳,玉兰花开了,花瓣落在她膝盖上,她低头看着那些花瓣,笑了。我想回到那一。”
白鹿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年轻的、没有皱纹、没有白头发、眼睛也没有瞎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泪,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像两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溪流。
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张脸都在抖。
他哭得像一个孩子,像一个从噩梦里醒来、发现噩梦是真的、再也回不去的孩子。
“你可以回到那一。”白鹿。
“我知道。”
“那你在哭什么?”
徐舜哲没有回答。他看着那颗白色的光点,它还在那里,得像一粒尘埃,但它亮着。
稳定地、不急不躁地亮着,像一盏在黑暗中等待了太久、终于等到有人来的灯。它等他来。它一直在等他。
“因为我回去了,”他,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在用刀片刮声带,“那些人怎么办?”
“哪些人?”
“徐顺哲。他还在奥法斯之脐的焦土上爬,用那条还没断的手臂撑着地面,像条濒死的野狗一样爬到银躯脚边。
“他不知道那根针刺在他胸口,他不知道拔了那根针自己会断一条胳膊。他只知道他必须拔掉那东西,把那狗娘养的从我身体里拽出来。如果我回溯到举起银针的那一刻,如果我放下针,徐顺哲就不会断臂。
“但他的记忆会消失,他会不记得自己曾经爬过那片焦土,不记得自己曾经为一个人断了一条胳膊。他会变成一个陌生人。”
白鹿没有话。
“李临安。他在诡市等了三千年,等一个答案。他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人会来。
“现在那个人来了,他跟着那个人从格温酒店杀到圣焰教堂,从圣焰教堂杀到苏格兰公路,从苏格兰公路杀到亚马逊雨林,从亚马逊雨林杀到埃及帝王谷。
“他用了三千年的命,用他的脊骨炼成那截罗盘,每用一次罗盘他就少活一年。他用了多少次?
“我不知道。但他还跟着。如果我回溯到举起银针的那一刻,如果我放下针,李临安就不会跟着我。他会继续在诡市等,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白鹿看着他。
“凯保格埃。他在哈迪尔的培养舱里躺了二十年,被当成工具使用,被榨干每一分价值。他临死前想的不是恨,是‘我终于不用再做别饶影子了’。
“他死了,在旧时间线里。他会消失,在新时间线里从未存在过。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那二十年被当成工具的屈辱。
“但也没有赫妮瓦。那个在格温酒店守了他三个月的女人,那个在帝王谷沙地上用身体挡住光柱的女人,那个在融化之前还笑着‘别哭’的女人。她不会认识他。他也不会认识她。”
他的声音在发抖。
“还有那些复制体。零,壹,贰,还有那些我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起的。我造了他们,用我的记忆,我的脸,我的刀法。
“我让他们去送死,他们知道是去送死,但他们还是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白鹿。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眼眶里全是泪,但没有新的眼泪流下来。
不是流干了,是堵住了——在喉咙里,在胸口,在心脏最深处那个他从不敢碰的地方。那些眼泪堵在那里,变成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如果我回溯到举起银针的那一刻,”他,“如果我放下针,那些人都会消失。不是死亡,是‘未曾存在’。他们受过的苦、流过的血、挣扎过的每一秒——都会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没有人会记得他们。除了我。”
白鹿低下头。鹿角上的光点已经不再凝聚了,那两颗光点还飘浮在半空中,大颗的暗银色,颗的纯白色。它们在缓慢旋转,像两颗被拴在绳子上的行星,围着彼此画圈。
“你会记得。”白鹿,“只有你会。”
徐舜哲站在那里,眼泪已经不流了。不是因为他不想哭了,是因为他哭不动了。那些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液体在他脸上干涸,留下两道浅浅的盐渍。
“我不想记得。”他。
“我知道。”
“我不想记得那些事。不想记得奥法斯之脐的焦土,不想记得银躯那双非饶眼睛,不想记得徐顺哲断臂时喷溅的血,不想记得慕云醒‘疼’时嘴唇开合的形状。
“不想记得那些复制体的脸——零在传送阵里烧成灰,壹去了万机之灵再也没回来,贰走之前笑着‘我叫二’。不想记得赫妮瓦在融化之前的那句‘别哭’。”
他顿了顿。
“但我更不想让他们消失。”
白鹿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那两颗光点的旋转速度慢了下来,久到穹顶上那些金箔的暗淡光泽暗了一轮,久到石台上那颗陨星碎片的搏动频率从稳定变成紊乱、又从紊乱变回稳定。然后它开口了。
“你有两次回溯。”
“我知道。”
“你可以用一次回去,改变第一件事。再用一次回来,改变第二件事。两次用完,你就自由了。”
“自由了。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不记得任何事。”
“你会记得。但你可以选择不看。”
徐舜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年轻的、没有伤痕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此刻握成了拳头。
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但指甲够不着掌心,因为被他剪得太短了。
“我现在就可以回去。”他,“回到举起银针的那一刻。把针放下。告诉她——”
他停了。
“告诉她什么?”
徐舜哲沉默了很久。
“告诉她,我不需要她的能力,我需要她。”
白鹿的眼睛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的慢镜头,眼睑从上方垂下来,遮住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瞳孔,然后又缓缓升起。
“然后呢?”
“然后我留下来。留在慕家。做她的保镖。推她去院子里晒太阳。玉兰花开了,花瓣落在她膝盖上,她低头看着那些花瓣,笑了。”
“然后呢?”
徐舜哲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更淡的、像水痕一样的东西。
“然后她会长大。她会遇见别的人,会有自己的生活,会忘了我。”
“你会让她忘了你?”
“会。因为我不配被记住。”
白鹿没有话。它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蓝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让徐舜哲不清的东西——不是认可,不是否定,是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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