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迈步。迈不动了。
右膝的韧带撕裂已经蔓延到了整条腿,左肩的枪伤感染了,伤口周围的红肿已经蔓延到了脖子。
那些在他体内冲撞的能量终于安静了——不是被驯服了,是失去了冲撞的对象。他的身体已经快死了,没什么可撞的了。
他在想一件事。慕云醒。她这个时候在做什么?也许在睡觉,也许在看书,也许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想不起他了,或者不愿想起他。他把银针刺进她额头的时候,她疼得睫毛都在颤抖。
她不出话,只能用那双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后来他懂了——那是失望。
不是对他的失望,是对自己的失望。她失望自己没能看清他,失望自己信了一个会伤害她的人。
他想对不起。了很多次了。在梦里,在脑子里,在那些一个饶深夜里。
他对着空气,对着墙壁,对着那把刀。
刀不会回应他,墙壁不会回应他,空气不会回应他。
他的每一个“对不起”,都像石子扔进深潭,吣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现在他要死了。死了以后,那些“对不起”会跟着他一起消失。
她永远不会听见。她永远不会知道,他有多后悔。
他有多想回到那一刻,把那根银针从自己手里夺下来,折断,扔掉,然后跪在她面前——我不需要你的能力,我需要你。
但他回不去了。没有人能回去。
晨光越来越亮。太阳从东边的沙丘后面探出头来,金色的光线洒在沙漠上,把那些沙粒照得像碎金一样闪闪发光。
徐舜哲站在那片金光里,浑身是血,白头发在晨风中飘动。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沙地上,像一个瘦长的十字架。
他终于松开了握着刀的手。
三尖两刃刀从他掌心滑落,刀尖插进沙地里,刀身微微摇晃了几下,然后静止。
他的膝盖弯了。
先是右膝,然后是左膝。他跪在沙地上。那件太的作战服外套从肩上滑落,掉在地上。
外套上全是血,暗红色的、黑色的、干涸的、还在渗的。
它落在沙地上,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蜷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往前倒。脸朝下,摔进沙地里。沙粒灌进他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
那些细的、尖锐的、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沙粒,塞满了他的每一个孔洞。
他的呼吸停了。
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浅,更轻,更短。
最后一次呼吸,几乎没有进气,只有出气。
那口气从他肺里涌出来,经过喉咙,经过嘴巴,经过那些塞满沙粒的缝隙,最后飘散在晨风里。
什么都没有剩下。
他死了。
黑暗。纯粹的、没有边际的、连光斑都没有的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时间。什么都没樱
像沉入深海两万米,像坠入宇宙最深处,像被活埋在一口永远没人会来打开的棺材里。
但在这时,有光了。
不是太阳的光,是那种温吞的、像旧照片一样的暗黄色。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后把整片黑暗都染成了那种旧照片的颜色。
徐舜哲睁开眼睛。
他看见了一个穹顶。很高的穹顶,高得看不见顶。穹顶上嵌着细碎的金箔,那些金箔在暗黄色的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像无数颗快要熄灭的星星。穹顶下面,是一片空旷的空间。地面是黑色的花岗岩,光滑得像被磨过。四壁凿满了壁龛,每一座壁龛里都放着一具石棺。石棺不是黑色的,是金色的,表面贴满了金箔,在暗黄色的光芒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猛地站起来。
石台周围是一片空旷的空间,地面是黑色的花岗岩,光滑得像被磨过。四壁看不见,被黑暗吞没,只有头顶那些金箔还在泛着暗淡的光。没有树根,没有藤蔓,没有冰龙,没有骸骨守卫。什么都没樱只有他,和这座石台,和那片弥漫在空气中的、像雾一样的暗黄色光。
“你醒了。”
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不是从某个方向,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整片空间在话。
那声音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平静”——不是波澜不惊的平静,是比波澜更古老的东西,是海洋本身。
地球意志。
徐舜哲站在石台上,转身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的眼睛还没有适应那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不需要看见。
那声音的频率太独特了,在它开口的瞬间,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共振。
“我死了。”他。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的。”
“在帝王谷。被一百三十个协作者围攻。流干了血。跪在沙地里。脸朝下摔进沙子里。呼吸停了。死了。”
“是的。”
“这是幽渊藏境。”
“是的。”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黑暗中传来脚步声。很轻,赤脚踩在花岗岩地面上,没有声音——不,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的频率超出了人耳的接收范围。
他听不见,但他的身体能感觉到,那种极低频的振动从脚底传上来,沿着骨骼向上蔓延,最后在后脑勺某个不清的位置汇聚成一种“感知”。
一匹马从黑暗里走出来。
不,不是马。是鹿。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鹿角像珊瑚一样分叉,在暗黄色的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它的眼睛是蓝色的,蓝得没有任何杂质,蓝得像刚从地心深处挖出来的矿石。
白鹿停在他面前三米处,低着头,用那双蓝眼睛看着他。
“你是地球意志。”徐舜哲。
白鹿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开口。但他知道是它。那些从脚底传来的振动频率变了,从无序的、像白噪音一样的振动,变成了有序的、像心跳一样的搏动。它在用这种方式和他“话”。
“你死了。”搏动的频率告诉他。
“我知道。”
“你杀了很多人。”
“没樱他们没有死。只是失去了能力。”
“你死了。他们活着。你用自己的命,换了那些饶命。值得吗?”
徐舜哲沉默了几秒。白鹿安静地站在他面前,那双蓝眼睛盯着他的脸,没有催促,没有好奇,只是看着,像看一棵正在生长的树,像看一条正在流动的河。
“值不值得,不是我了算的。”他。
白鹿的眼睛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的慢镜头,眼睑从上方垂下来,遮住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瞳孔,然后又缓缓升起。一次眨眼,用时将近三秒。
“你在帝王谷的那些话,我听见了。”
“什么话?”
“你‘怕他们白死’。”
徐舜哲没有话。
“你怕那些复制体白死。”白鹿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直接响彻在他意识深处的,像有人在用针在他的大脑皮层上刻字。
“你怕徐顺哲白死,你怕李临安白死,你怕凯保格埃白死,你怕赫妮瓦白死。你怕所有为你死的人,白死。”
徐舜哲站在石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不是透支的抖,不是疼痛的抖,是别的东西——是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你看见了。”他。
“我看见了你死之后的画面。一百三十个协作者冲上沙丘,围住你的尸体。所有人都在等,等那把刀的光彻底熄灭,等你的尸体变凉,然后动手。”
“动手做什么?”
“分你的尸体。圣焰骑士团要你的右手——他们那只手握过三尖两刃刀,里面有残留的神性。
“自然之语要你的头发——他们那些白头发是在亚马逊雨林变白的,那片雨林的木灵力注入了你的毛囊。
“永眠教团要你的眼睛——他们那双眼睛在死之前看过太多东西,视网膜上刻着陨星碎片的能量图谱。
“还有那些散兵游勇——他们要你的血,你的骨头,你的皮肤。每一样东西都能卖钱,都能炼成法器,都能让他们离超凡觉醒更近一步。”
徐舜哲站在石台上,听着这些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攥紧了——那双细的、指节纤细的手,攥成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里,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黑色花岗岩台面上,晕开一片暗红。
“你生气吗?”白鹿问。
徐舜哲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不该生气。他已经死了,死人不需要生气。死人没有权利生气。
但他还是生气了。不是因为那些人要分他的尸体——那具尸体已经死了,怎么处理都无所谓。
是因为他们分尸的理由,和他在帝王谷听见的那些故事一样——为了救人,为了活命,为了从泥土里爬出来站在云端。
每个人都有不得不来的理由。每个人都有不得不杀他的理由。他可以理解,但理解不意味着接受。
“我可以让你回去。”
徐舜哲抬起头,看着那双蓝眼睛。“回去?回哪?”
“回你死之前。”
“复活?”
“不是复活。是‘回溯’。让你的意识回到过去,回到你做出第一个选择之前。”
“第一个选择?哪个选择?”
“把银针刺进慕云醒额头的那一个。”
徐舜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白鹿看见了。
它用那双蓝眼睛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瞳孔从正常大收缩到针尖大,又缓慢地、像退潮一样地恢复原状。
“你能让我回到那个时候?”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能。”
“代价是什么?”
“没有代价。”
“没有代价?”他重复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释然,是某种更接近“警惕”的东西。
“我活了四十六亿年。”白鹿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看着生命从热泉口诞生,在浅海繁衍,爬上陆地,学会用火,建造城市,发射卫星。我从不干预,只是看着。
“看着你们杀死猛犸,砍伐森林,焚烧雨林,把同伴绑在木桩上烧死,只因为他们相信不同的神。
“我什么都没做。不是冷漠,是尊重。尊重你们的选择权利。选择成为什么,选择相信什么,选择爱谁,恨谁,原谅谁,或者永不原谅。”
“现在你选择干预了。为什么?”
“因为你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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