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他叫她。
没有回应。
“灰。”他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有回应了。她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嗯。”
“带他们走。”
“去哪。”
“东边。五公里外有一条公路。往北走,开罗。往南走,阿斯旺。随便哪边,走得越远越好。”
“你呢。”
“我去砸石头。”
灰沉默了几秒。她站在他身侧,赤脚踩在沙地里,怀里抱着那件破烂的作战服外套。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远处的裁决者又眨了一下那道幽蓝色的光,久到那七台歼灭单元的炮口又开始充能,久到那些协作者在远处重新集结、准备下一波进攻。
然后她问:“你会回来吗。”
徐舜哲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按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但这一次,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透支,不是因为疼痛,是别的什么——是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也许。”他。
灰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那层快要熄灭的光晕跳动了一下
“你又骗我。”她。
她没有等他回答。她松开攥着他左手的手,退后一步。
赤脚踩在沙地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转过身,走向徐顺哲,走向李临安,走向凯保格埃和赫妮瓦。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樱
徐舜哲站在那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沙沙沙。赤脚踩在沙地上,像风吹过枯叶。
沙沙沙。
越来越远。
然后,那声音被风吹散了。他听不见了。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面快要裂开的鼓。
还有远处那些歼灭单元充能时的嗡鸣,低频的,沉闷的,像大地本身在呻吟。
还有那些协作者在远处低声交谈的声音,有人在主教,有人在念咒,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哭。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片黑暗。不是那片沙地的黑暗,是他自己眼睛里的黑暗。
纯粹的、没有边际的、连光斑都没有的黑暗。
他迈出第一步。
靴子踩在沙地上,陷进去很深。沙粒灌进靴筒里,磨着脚踝,每走一步都像有人用砂纸在搓他的骨头。疼,但他没有皱眉。
第二步。左肩的枪伤又开始渗血了,血顺着左臂往下淌,从指尖滴落,滴在沙地上,一步一个暗红色的印记。
那些印记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三尖两刃刀反馈回来的信息流在告诉他,每一滴血落地的位置,每一滴血渗进沙子的深度。
第三步。右膝的韧带撕裂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些被反噬进来的能量在他体内冲撞,圣光烧灼他的胃,木灵力撑胀他的肝,死气侵蚀他的肾,电磁脉冲刺麻他的神经。胃在痉挛,肝在发烫,肾在刺痛,心脏每跳动一下都像被人攥住然后松开、攥住然后松开。疼,疼得他眼前发黑——不,他的眼前本来就是黑的。
第四步。
第五步。
第六步。
他走向那片黑暗。走向那七台歼灭单元。走向裁决者。走向第六块陨星碎片。
远处,那些协作者又开始动了。
不是撤退,是在重组。他们在裁决者两侧集结,分成三队,每队约六十人。圣焰骑士团的残部在左翼,自然之语的幸存者在右翼,永眠教团的守墓人在中央。那些散兵游勇——从世界各地赶来的独行侠——散布在三队之间,像狼群跟在狮子后面,等着捡拾残羹剩饭。
他们在等。等裁决者开火。等徐舜哲倒下。等那把刀从他手里滑落。
然后冲上去。补最后一刀。领那一百五十年的寿命,四次规则级能力,四次超凡觉醒资格。
徐舜哲继续走。
三百米。两百五十米。两百米。
距离在缩短。
裁决者的头部裂缝里,那道幽蓝色的光又闪了一下。不是眨眼,是下令。七台歼灭单元同时开始充能,炮口处的电弧在黑暗中跳跃,把整片沙地照得忽明忽暗。那些电弧的颜色不是之前那种幽蓝色,是更深的、更暗的、像深海一样的蓝。它们在蓄力,这一次不是试探性的单发光柱,是全力一击。
徐舜哲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走。
三尖两刃刀的刀身上,暗银色开始加速流动。那些从刀身扩散出去的信息流像无数根细的触手,在他意识里勾勒出那七台歼灭单元的内部结构——外壳是暗灰色的,厚度约三十公分,材料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金属。那些符文的排列方式,能量在内部的流动路径,还有核心处那颗拳头大的陨星碎片,暗黄色的光芒从裂缝里涌出来,在黑暗中像一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
信息流在告诉他——那些歼灭单元的弱点在同一位置。后背,第三和第四块装甲板的接缝处,那里是能量循环的节点,也是外壳最薄的地方。击穿那里,能量会泄漏,核心会过载,整台机器会从内部炸开。
但他只有一个人。一把刀。两只手。七台歼灭单元,七处弱点,他一次只能攻击一处。
远处,裁决者抬起了右手。那柄五米长的巨剑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幽蓝色的弧线,剑身上的纹路加速流动,每一次脉动都让剑身周围的空气扭曲。它在瞄准,不是瞄准他,是瞄准他身后——瞄准徐顺哲、李临安、凯保格埃、赫妮瓦,还有灰。
徐舜哲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他怕了。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停下,那些光柱会从他头顶掠过,击中他身后那些人。他已经看不见了,但三尖两刃刀的信息流在告诉他——那些炮口的指向角度,弹道的轨迹,落点的坐标。每一道光柱都精准地瞄准了他身后那片区域,那片他让他们往东走的方向。
但他让他们往东走了。
他们走了吗?
他“看见”了。
信息流在告诉他——东边约八百米处,有五个能量光点在缓慢移动。徐顺哲的能量波动微弱但不稳定,李临安的能量波动正在缓慢下降,凯保格埃的能量波动几乎快要熄灭,赫妮瓦的能量波动已经归零。还有灰,她的能量波动很稳定,稳定得不正常,像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钟表,指针一动不动。
她停下来了。
不是走不动了,是停下了。站在那里,面朝他的方向。
“灰。”他低声。
没有人回应。她听不见他话,距离太远了。
但三尖两刃刀的信息流在告诉他——她在看他。用那双蓝眼睛,隔着八百米的黑暗,盯着他的背影。
裁决者的头部裂缝里,那道幽蓝色的光又闪了一下。
开火。
七道光柱从七个方向射来,不是一道接一道,是同时。它们在黑暗中交汇,织成一张覆盖整片区域的死亡之网。那些光柱的颜色是那种深沉的、像深海一样的蓝,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发出刺耳的尖啸,沙地被犁出一道道深沟,碎石被碾成齑粉。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警告。是全力一击。
徐舜哲没有躲。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的瞬间,三尖两刃刀的刀身上暗银色炸开了。不是之前那种平稳的流淌,是疯狂的、暴烈的、像火山喷发一样的能量释放。那些暗银色的光芒从刀身里喷涌而出,在他身周缠绕,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光芒所过之处,沙地被蒸发,空气被抽空,连声音都消失了。
他在燃烧。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他在燃烧自己体内最后那点东西——不是灵力,不是生命力,是更本质的东西。是“徐舜哲”这个存在本身,是他从奥法斯之脐爬出来那就揣在心里的那团火,是他在慕家大厅磕那三个响头时额头撞碎在大理石地面上的那声响,是他把银针刺进慕云醒额头时掌心传来的那冰凉。
那团火一直在烧。从奥法斯之脐烧到格温酒店,从格温酒店烧到圣焰教堂,从圣焰教堂烧到苏格兰公路,从苏格兰公路烧到亚马逊雨林,从亚马逊雨林烧到埃及帝王谷。它烧掉了他的左眼,烧掉了他的右眼,烧掉了他的头发,烧掉了他的皮肤,烧掉了他的肌肉,烧掉了他的骨骼。
现在它在烧最后那点东西。
他的意识。
他在消失。
不是死亡那种消失,是更彻底的、像一滴水滴进大海、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像一粒尘埃飘散在风里那样的消失。他在被那把刀吞噬,他的意识正在和刀身上的暗银色光芒融合,那些光芒每在他体内循环一次,他的自我认知就被磨去一层。像一块被投入河流的石头,被水流冲刷,被沙粒打磨,棱角一点一点磨圆,最后变成一颗鹅卵石——光滑,圆润,没有个性,没有形状,什么都没樱
但他没有停。他举起三尖两刃刀,刀尖朝上,然后往沙地里一杵。
暗银色的光芒从刀身炸开,不是涟漪,是柱。一道直径约三米的暗银色光柱从他头顶冲而起,刺破云层,刺破夜空,刺破那片他再也看不见的空。
那七道光柱撞上了暗银色光柱。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只有一种诡异的“湮灭”。暗银色和深蓝色接触的瞬间,两种颜色同时消失,像正负电荷相遇,互相抵消,同时归零。
光柱在一寸一寸地变短。从炮口开始,那些深蓝色的光芒被暗银色吞噬,像被什么东西从根上掐断。一寸,两寸,三寸。吞噬的速度越来越快,从一寸变成一尺,从一尺变成一米。
七台歼灭单元同时震颤。它们的外壳上那些符文开始疯狂闪烁,像过载的电路在发出最后的警告。
能量在它们体内紊乱,那些本该沿着特定路径循环的能量开始乱窜,从一条回路窜到另一条回路,从另一个回路窜到下一个回路。
过载,发热,从内部崩解。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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