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战服已经烧没了大半,剩下的布料焦黑地贴在他身上,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伤疤。
那些伤疤有的在渗血,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着某种淡黄色的淋巴液。
体内正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战争,战争没有赢家,只有正在被消耗的自己。
远处,那七台歼灭单元还站着。
不,不是站着。是“立着”,像七根被钉在沙地里的木桩。
它们的外壳上那些细密的符文还在闪烁,但频率已经紊乱了,像七台快要烧断灯丝的灯泡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些从炮口射出的光柱被暗银色吞噬之后,它们的能量核心就开始过载,不是从外部被破坏,是从内部——那些被强行倒灌回来的能量在它们体内冲撞,把那些精密运转了三千年的回路一根根烧断。
第一台歼灭单元裂了。
不是爆炸那种裂,是更诡异的东西——它的外壳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的不是光,是灰色的粉末,像烧尽的纸灰。
那些粉末在空气中飘散了几秒,然后熄灭,什么都没有剩下。第二台。第三台。第四台。
一台接一台,从内部开始崩塌,像七座被掏空的山,从最深处一层一层往下陷落。
七台歼灭单元,在十秒内变成了七堆粉末。
粉末被夜风吹散,落在沙地上,和那些三千年的黄沙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些是沙,哪些是机器。
裁决者还站着。
那台变成类人形态的歼灭单元站在原地,右手还握着那柄五米长的巨剑,左手还张着,对着那柄悬浮在空中的第二柄剑。它的头部裂缝里那道幽蓝色的光没有熄灭,但频率变了,从稳定的跳动变成了不规则的闪烁,像一颗正在经历心力衰竭的心脏。
它在看他。
那道裂缝里透出的光对准了他的方向,虽然那道光没有眼睛,但徐舜哲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用那种古老的、超越视觉的方式,感知他体内每一处细节。
它的目光在那把刀上停留了比在他身上更长的时间,它在解析那把刀,在试图理解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在试图找到它的弱点。
它找不到。
因为那东西没有弱点。它不是被制造出来的,不是被设计出来的,不是被任何已知的规则定义过的。
它只是存在,像宇宙本身一样存在。你无法解析宇宙,你只能接受它。
裁决者收回了目光。
那道裂缝里的幽蓝色光从闪烁变成了平稳,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像心跳一样的平稳,是更冷的、更机械的、像一台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机器的平稳。它在做决定。
它松开了右手。
那柄五米长的巨剑从它掌心滑落,砸在沙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剑身上的幽蓝色纹路在落地瞬间熄灭了,那柄剑变成了一堆废铁。
左手还张着,对着那柄悬浮在空中的第二柄剑。那柄剑也熄灭了,从半空中坠落,插进沙地里,剑身没入黄沙约三分之一。
裁决者转过身。
它的动作很慢,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老机器,每个关节都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它背对着徐舜哲,朝沙漠深处走去。不是逃跑,是“撤退”——在它的判断里,继续战斗已经没有意义了。那把刀的存在超出了它的处理能力,继续交战只会导致更多能量损耗,而它的任务是清除威胁,不是被威胁清除。
走了一百米,它的身体开始变形。从类人形态变回最初的歼灭单元形态——那些拆开的积木一块块重新拼合,手臂缩回身体,双腿合并成底盘,头部缩进胸腔。
三十秒后,它变成了一台长约五十米的、流线型的金属造物,悬浮在沙地上方约一米处。
那些幽蓝色的纹路在它表面重新亮起,稳定地、像呼吸一样地搏动。
然后它升空了。不是飞,是“跃迁”——它的身体在一瞬间从实变虚,从虚变无,从沙地上方消失了。
只在原地留下一圈环形的冲击波,冲击波扫过沙地,把那些歼灭单元留下的粉末全部吹散。
徐舜哲站在原地,听着那圈冲击波从远处传来,从他身边掠过,消失在更远的沙漠深处。那阵风裹着沙粒打在他脸上,很疼。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朝东边走去。靴子踩在沙地里,每一步都陷进去很深。
左肩的枪伤已经不渗血了,不是愈合了,是血快流干了。
右膝的韧带撕裂还在,每走一步都像有人用刀子在膝盖里搅。
他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的眼睛看不见了,三尖两刃刀的信息流在他意识里勾勒出周围环境的三维地图,但那张地图的精度在下降。
六百米。他停下来了。
灰站着。
她站在那里,抱着那件破烂的作战服外套,赤脚踩在沙地里。
她的蓝眼睛在黑暗中亮着,那光不是之前那种软糯糯的、像幼兽初识世界的光,是更沉的、更重的、像岩石一样的光。她在看他,用那双眼睛。
徐舜哲在距离她五米的地方停下了。不是走不动了,是他不知道该什么。
他从奥法斯之脐爬出来那就没学会过“交代”这件事。他只会“走”,“你们走”,“别管我”。
他只会把所有人推开,然后一个人走进黑暗里。他从来不会“我回来了”。
灰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那张正在加速老化的脸。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不是那种雪一样的白,是那种东西烧尽后的灰白。
他的眼窝深陷,颧骨凸起,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身高已经比昨高出了半个头,宽肩窄腰,站在那里像一柄刚出鞘的刀。但那柄刀在卷龋
“你回来了。”她。声音还是那种软糯糯的含糊,但多了一种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成熟,是“确定”。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嗯。”
“你也许。”她看着他,“你你会回来。你也许。现在是回来了。也许变成了回来了。”
徐舜哲没有话。
灰往前走了一步。赤脚踩在沙地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那双蓝眼睛距离他很近,近到他能在黑暗职感觉”到那两道蓝色的光落在自己脸上。她抬起手,把那件破烂的作战服外套举起来,对着他。
“穿上。”她。
这一次不是“给你穿”,不是“你比我需要”。是“穿上”。两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
徐舜哲沉默了一秒。然后他伸出手,接过那件外套。
布料很软,洗了很多次的那种软。上面有她的体温,还有她身上那种不清道不明的、像雨后的泥土一样的气息。
他把外套抖开,披在肩上。左肩的枪伤被布料蹭到,疼得他手指一僵,但他没有停,把手臂伸进袖子里,拉好衣领。
外套太了,穿在他身上绷得很紧,袖口只到他臂中段,下摆只到他腰际。但他穿着,像穿一件铠甲。
灰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那层快要熄灭的光晕跳动了一下。只是极其细微的一下,像死水里突然落进一滴雨,泛起一圈还没来得及扩散就消失的涟漪。
“你......把他们传走了吗?”
“......嗯。”
“那么......”徐舜哲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眼神却看向她背后的歼灭单元。
“离开这里。”
“那......你呢?”
沙漠的夜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刀片划痕在他那张竭尽的脸上。
“我......会死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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