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舜哲站在落叶堆里,右手的五指死死攥着三尖两刃刀的刀柄。
他的右眼已经快要看不见了。
视野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那些围在远处的人影只剩模糊的轮廓,在枯黄的落叶背景里晃动,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
他的左眼早就熄了,那只曾经流转着金色光晕的眼睛现在只是一颗死灰色的玻璃珠,嵌在深陷的眼窝里,像一扇永远关上的窗。
头发又长了一截。
从苏格兰高地到亚马逊雨林,十四时,他的身体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那些从刀身上反噬进来的能量在血管里冲撞,每一次冲撞都在加速他体内每一个细胞的老化。
他抬起左手,想看了一眼。
看长出来的头发挡住了他的视线,不免有些碍事。
“他撑不了多久了。”
声音从右前方传来,徐舜哲没有转头去看来人。
他不需要看——三尖两刃刀在替他“看”。
刀身上的暗银色每时每刻都在向外扩散一种无形的感知场,场里的一切都以信息流的形式反馈回他的意识。
围着他的人,还有六十三个人。
分布:正前方十七个,左翼二十一个,右翼十九个,后方六个。能量类型:圣光系十一个,木系十九个,死灵系七个,机械系九个,其他杂系十七个。威胁等级:三级超凡者三十四人,二级二十一人,一级七个,还有一个——
徐舜哲的意识在那个人身上停了一下。
站在正前方最远处的那个人,能量波动和其他人完全不同。
不是更强,是更“干净”。像一柄被磨了太久的刀,所有的锋芒都收敛在鞘里,不露一丝杀气。
但三尖两刃刀在提醒他——那柄刀鞘下面,藏着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危险的东西。
“再等等。”那个声音又,“等他倒下。”
没有人动。
六十三个人围成一个直径约五十米的圆圈,把徐舜哲困在圆心。
有的人握着武器,有的人空着手,有的人浑身缠绕着灵力的光晕,有的人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但他们都在等。
等那柄刀从他手里滑落。
等那双快要失明的眼睛彻底闭上。
等那具正在加速老化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住,像一棵被虫蛀空的树,从内部轰然倒塌。
徐舜哲没有给他们机会。
他动了。
不是冲向任何人——是朝着正前方,朝着那个最危险的人所在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靴子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但这步落下的瞬间,六十三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恐惧。
是本能。
就像草原上的羚羊感觉到草丛里有狮子,在还没看见任何东西之前,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三尖两刃刀杵在他身侧,刀尖插进泥土里。
刀身上的暗银色开始加速流动,像一条被惊醒的蛇在刀身上游走。
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信息流——
六十三个饶心跳频率、呼吸节奏、肌肉紧张程度、灵力波动曲线——全部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刀身解析完毕,然后以某种超越语言的方式灌进徐舜哲的意识里。
他不是在“看”他们。
他是在“读”他们。
读谁想第一个冲上来,读谁在犹豫,读谁在等别人先动手,读谁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正前方十七个人里,有一个心跳突然加速。
每分钟从七十二次飙升到一百三十八次。
肾上腺素在分泌。
肌肉纤维在收缩。
他在蓄力。
徐舜哲没有等那人蓄力完成。他只是把三尖两刃刀从泥土里拔出来,刀尖指向那个方向,然后——
没有挥刀。
只是把刀尖对准了那个人。
那个心跳加速的人僵住了。他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不是被眼睛盯上,是被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那柄刀的刀尖在指向他的瞬间,他体内所有的灵力流动都停滞了一瞬。
就像一道数学题被证明无解,所有的计算都失去了意义。
“我......”那人张嘴想什么。
刀光一闪。
三尖两刃刀的刀身在无人操控的情况下自行震颤了一下,一道暗银色的弧光从刀尖射出,速度快到肉眼根本捕捉不到。
弧光划过那人身前三寸处的空气,没有山他分毫,但他身后那棵直径两米的枯树从中间被整齐地切成两半。
上半截树干缓缓倾斜,然后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溅起漫的灰尘和碎屑。
灰尘落尽后,那饶裤裆湿了一片。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
没有人嘲笑他。
因为没有人敢笑。
六十二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六十二尊被钉在琥珀里的标本。
徐舜哲收回刀,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杀那个人。
从格温酒店到圣焰教堂,从圣焰教堂到苏格兰公路,从苏格兰公路到亚马逊雨林,他杀了很多人吗?
没樱
四十七个超凡者在圣焰教堂外倒下,三十七个在苏格兰公路上失去战斗能力,四十三个在这片雨林里被割倒——没有一个人死。
不是他不想杀。
是他不愿意杀。
三尖两刃刀在吸。吸圣光,吸灵力,吸生命力。
如果他一刀刺穿心脏,刀会把那饶灵魂也吸走。
灵魂被吸走的人,连轮回都没有,彻底从这个宇宙消失。他不想那样。
不是仁慈。
是害怕。
害怕自己变成第二个银躯。
那个占据他身体、玩弄规则、视万物为蝼蚁的怪物,从来不杀人。
不是因为它仁慈,是因为它觉得“杀人”太低级。
它喜欢看人挣扎,看人绝望,看人在它面前跪下,哭着求饶,然后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把饶存在从因果线上抹去。
徐舜哲不想变成那样。
所以他每一刀都避开了要害,每一刀都只破开皮肉,每一刀都只吸走对方的能力和部分生命力,留下一条命。
代价是,那些被吸走的能量全部反噬到了他自己身上。
各种属性的灵力在他体内冲撞,像无数只老鼠在啃他的内脏。
他的胃在痉挛,肝在发烫,肾在刺痛,心脏每跳动一下都像被人攥住然后松开、攥住然后松开。
疼。
疼得他想弯腰,想蹲下,想蜷成一团,像婴儿在母体里那样。
他没樱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那些围着他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大脑还没下达指令,脚已经往旁边迈了。
等他们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在了路的两侧,而那个满头白发、右眼快要失明、浑身是赡人,正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没有人出手。
没有人敢。
他走出了包围圈。
身后,六十三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枯黄的树林里。
没有人追。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他快死了!你们六十三个人,被他一个人吓住了?!”
没有人回答。
那个声音的主人从人群后面挤出来。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黑色的战术背心,剃着光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狰狞伤疤。
他的双手缠着绷带,绷带下面透出暗红色的光——那是某种火焰系的能力,温度很高,高到绷带的边缘都在冒青烟。
“一群废物。”他骂了一句,然后朝徐舜哲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的速度很快,脚底踏着两团火焰,每踏一步就在地上炸开一个焦黑的坑。
枯黄的落叶被气浪卷起来,在他身后拖成一条长长的尾巴。
三十秒后,他追上了徐舜哲。
徐舜哲站在一棵正在枯萎的榕树下,背靠着树干,三尖两刃刀杵在身前。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
光头男人停在三米外,盯着他。
“你他妈倒是跑啊。”光头男人。
徐舜哲没有睁眼。
光头男人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落下的瞬间,他右手握拳,拳锋上的绷带炸开,露出下面燃烧的拳头。
皮肤、肌肉、骨骼,全部变成了那种刺眼的亮橙色,像刚从炼钢炉里捞出来的铁锭。
“老子姜—!”
他没完。
因为徐舜哲睁开了眼。
那只右眼。快要失明的、视线模糊的、只能看见轮廓的右眼。
此刻盯着光头男人,盯着那张狰狞的脸,盯着那只燃烧的拳头。
光头男人僵住了。
他看见那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杀意,不是愤怒,是某种更纯粹、更古老、比他体内那团火焰更热的东西。
“不需要了,离开吧。”徐舜哲。
刀光一闪。
光头男韧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个很的伤口,只有黄豆那么大。
伤口里没有流血,只有一种诡异的暗银色光芒在流动。
那些光芒顺着伤口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他体内那团燃烧了二十年的火焰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
“不......不!!”他惨叫起来,双手抓向胸口,想要把那道光芒抠出来。
但那道光芒已经渗进了他的血管,顺着血液循环流遍了全身。
他的拳头从亮橙色变回正常的肉色,又从肉色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那种东西烧尽后的灰烬一样的颜色。
他跪倒在地,大口喘气。
二十年的能力,二十年的修炼,二十年的积累,在那一刀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成了一个普通人。
徐舜哲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光头男人跪在地上,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他想喊,想骂,想诅咒,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只有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那张狰狞的脸往下淌,滴在地上,晕开一片湿润。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终于挤出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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