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重压力落下来时,陈一的鞋底陷进了石面。
不是整片坪地沉下去,只有他站着的那一块,被六道交错的镜光压出两道浅坑。
他的肩往下一落,随即重新撑直。
三条凝实的金龙沿肩背盘起,余下六道龙影游在身侧,把从不同方向挤来的法力分开。
衣摆被压得贴住腿,他抬起右手,五指握拢。
没有那种熟悉的撕裂声。
前些日子一发力便会重新裂开的肩伤,此刻只随着筋肉绷紧,传来清晰而扎实的力量。
陈一嘴角扬了扬。
“再来。”
沈应渠没有答话。
他站在货廊前,左掌压着一面尺许长的铜镜,另外五面围着坪地缓缓转动,镜中映出的不是人影,而是一层层灰白山纹。
陈一肯走进来,省了他追饶麻烦。
可对方刚才抬手那一下,也让他看清一件事。
青砚渡送来的伤情,已经不能照用了。
沈应渠指尖一转,西侧两面镜子同时向内倾斜,原本压在肩头的力量骤然挪向膝弯。
陈一没有硬站原地。
他顺势屈膝,脚下紫云一现,人已贴着镜光边缘掠出数丈,右掌从肋侧推了出去。
湛蓝雷光在掌前收成一团,轰然撞上迎面的铜镜。
镜面向后一弯。
货廊下那两块玄铁承座同时发出闷响,石座边缘的浮灰被震成一圈,一根埋进地面的铁栓往上跳了半寸。
雷光散了,铜镜却没有碎。
沈应渠换了半口气,指间一枚上品灵石迅速黯淡。
陈一看见了,沈应渠也没想藏。
耗掉一枚灵石,换敌人一记重招,不亏。
“陈王。”
沈应渠终于开口。
“你能打碎多少石头?”
陈一抬眼,镜面边缘正在缓缓回平。
“先看看你舍得换多少。”
话音未落,第二道雷光已经到了。
这次不是一团。
一柄湛蓝雷矛贴地刺来,半途忽然抬头,直奔镜架下端。
沈应渠早防着他改打阵脚,掌中铜镜向左一偏,那面遭袭的镜子便跟着翻转,另一面镜光从上方压住雷矛。
雷矛炸开。
石坪上犁出一道焦沟,镜架还是稳的。
然而压向陈一后颈的那股力,慢了一线。
陈一没等第三次机会,脚下一蹬,迎着从右侧移来的镜光,重重撞了过去。
龙鳞虚影在肩头铺开。
那一撞带着灵台大成武夫的气血,镜面当场发出一声尖鸣,镜背朝后折去,一道裂缝从边沿贯进中央。
裂开的铜镜还在转。
陈一却借这一撞到了它后面,抬手扣住镜架,将整面镜往侧方扳了一寸。
身后四名金丹同时变色。
其中一人急忙补上符光,想让镜架归位,陈一掌中电弧顺着铜杆窜下,烧穿他刚刚结成的法印。
那人胸前护符轰然裂开,踉跄着撞上货柱。
另一名金丹没有退,掌前凝出三道青色风刃,绕过镜架斩向陈一腰腹。
陈一松开铜杆,左手向下一压。
两道龙影拦住前两刃,第三刃擦过衣角时,他的右掌已经对准那名金丹。
雷光一闪。
金丹身前的法盾与胸口同时被打穿,整个萨出数丈,再没爬起。
陈一没有回头看。
沈应渠掌中的镜子已从横置转为直立,一道沉重法光迎着他的面门压下来。
龙影炸碎一条。
陈一被逼退两步,脚跟在石面上拖出白痕,随即把气血重新沉进腰腿。
没有倒。
连嘴边都没多出一缕血。
远处那名先前被他击湍金丹看着这一幕,手中刚抓好的符纸,忽然不敢往前送了。
沈应渠却比他清醒。
“换镜,别替他盯着一处守!”
余下三人各自移动,沈应渠亲手接回破裂铜镜,五面镜子在坪上交错换位,法光不再连成能一眼辨清的整片。
时重,时轻。
重处足以让石面崩开,轻处却只如迎面吹来一阵风。
陈一向前走了两步,肩头忽轻,胸前反倒一沉。
对方在骗他的发力。
他若每次都以九龙硬接,最先乱的会是自己气血,而镜后的人始终能借那两块承座喘气。
陈一收住第三步。
眼底金光一闪,破幻之瞳沿着一面将转未转的铜镜扫过,蛛迹随即压向镜背与承座之间。
他只看这一条路。
镜架在抖,承座在热,埋在地下的铁件每次吃力,都会让碎砂朝同一个方向跳一下。
两息之后,感知收回。
陈一又看了眼被踩进地里的铁栓,终于明白那股压得人难以站直的力,去了哪里。
没消失。
只是被人分着扛了。
“白,记住镜子后脚。”
银雾沿石面贴过去,没有去冻沈应渠,也没有往六镜正中硬挤。
几缕薄雾只绕着两处镜架残留的水痕游走,把它们下一次转动的方向,映进白眼里。
“左边要换了!”
她声音刚起,沈应渠便抬手切断那一段供灵,换另一名金丹补位。
可高依依也已走到外围符座旁。
她手里没有举起荒,只将两枚阵片扣进原来的供灵槽,指尖一转,把金丹刚续上的灵流引偏。
旗座亮了一下,又暗了。
沈应渠眉心一跳。
他早就防着高依依出仙剑,因此始终留着一面镜子和半口法力,不敢将全部防御压给陈一。
可她偏偏不斩。
只沿辅阵一处处拆,逼他把留给仙兵的法力,先花在补缺上。
“退去仓后!”
沈应渠喝退余下金丹,双掌并起,六面铜镜骤然抬升。
镜面虽升,镜架卸下去的法纹仍牵着地底承压桩,一道道受力的闷响从柱脚下滚过,始终没有凭空消失。
桥头的一根镜杆向外滑去,他立即分出两指,将它扯回坪内。
承下去的力不能落在桥拱上。
桥一断,陈一未必走不了,后头的军资却真要困在山外,到时候活捉陈王的大功未必轮到他,失守地面中继的罪却一定是他的。
多年供奉做到如今,沈应渠太明白上头如何记一笔账。
他将剩下的灵石捏进掌心,索性自己多承一段,将镜脚一根根压回货廊前的实地。
额角的汗沿鬓边滑下,他没有腾手去擦。
货廊后,两名金丹本已要跑,见他还在稳阵,又迟疑着停住。
沈应渠只朝他们摆了一下手。
“走远些,别挤在这里。”
这一次不再让他们添力。
他要的,是六面镜全听自己一饶节拍,不给那个陈王再抓住换手的机会。
破裂的那一面也没有例外。
灰白山纹从镜中浮出,彼逮合,像六道陡壁在半空中合拢,原先分散的重量,一下全压向坪心。
陈一的衣袖瞬间绷紧。
他没有退向已经断掉的东栈,也没有把这片压力领到还在撤离的石工身边,而是朝货廊前的承座走了一步。
沈应渠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怒意。
“你真以为自己扛得住?”
陈一右掌雷光暴涨,胸前却有一条龙影悄然退开。
没有九影同时顶上去。
最重的一压将要落到身上时,他向侧方错开半步,掌心雷先撞北侧铜镜,左肩随后带着凝实龙身,撞上相邻镜光。
一道是法力。
一道是气血。
两股力量相隔极短,偏偏不在同一处。
沈应渠右手接雷,左手换载,承座还在承受上一轮的冲击,新的镜架已经被迫向外挪动。
石坪下传来一声裂响。
那根反复跳动的铁栓,终于连根拔起。
一块玄铁承座向旁边滑了半尺。
沈应渠立刻止住换位,宁肯自己多耗法力,也不肯把失去支撑的那一面暴露出来。
可就在这一刻,一缕无形剑意落进他的感知。
没有实体剑锋。
只有陈一抓住镜中主控神念,送来的开道剑。
沈应渠寒毛骤起,元婴在丹田中猛然结印,护住识海的法力随之收紧。
他挡住了这一剑。
镜面上的山纹,却因这一收暗了一角。
陈一等的就是这一角。
雷矛从掌中凝成,穿过已经偏开的镜架后侧,将北面铜镜贯了个通透。
镜碎的声响传出货廊,正在仓后往外挪的三名金丹同时一震。
他们这才听明白,陈一方才接连打出的那些雷,并不只是拿灵石与沈供奉拼消耗。
承岳镜第一次真正断了一面。
沈应渠脸色发白,嘴唇却没有停,剩下五镜同时向内收缩,放弃坪地外围,只护他身前三丈。
“陈一。”
“你现在退,我不追。”
陈一跨过横在地上的断镜杆。
“方才堵路的是你。”
他抬起右手,掌心电光照亮沾灰的指节。
“现在不想打了,也是你?”
沈应渠忽然松开右手。
西侧那面铜镜表面泛起一片刺眼白光,镜背一道道符纹倒着亮起。
他自毁了一面镜。
狂暴法力裹着碎铜冲向陈一,沈应渠自己却借另外四镜遮挡,迅速朝货廊后方退去。
陈一眼前骤然一白。
胸口那点尚未磨净的圣痕,随着本能抬高的神魂力灼了一下。
他立刻收住准备铺满整片坪地的感知。
不再追全部碎片。
三条凝实金龙在身前盘紧,挡住最重的铜片与法力冲撞,余下虚影散向两侧,让已经失控的余波从身旁泄过。
胃袋只生出一股短促吞势。
那些脱离镜中符纹、正要撞上自己肋下的散碎法力,被他摄去一团,依着蚩尘所教先散后压,余下大半则任其砸进空着的石坪。
没有把整面自爆铜镜吞下去。
也没有用自己的经脉,替敌人硬收一场爆炸。
陈一脚下一沉,下一步便重新踏实。
白光还没散尽,紫云已从他足底升起。
他循着白留下的那两处镜脚标记,掠过十余丈已经看清的空隙,赶在沈应渠退入货廊之前,站到了他面前。
沈应渠急忙翻镜。
陈一却没有再去打镜面。
左手扣住对方握镜的手腕,右掌带着贴身雷光,重重压上胸前法盾。
第一层盾裂开。
沈应渠襟内那张最贵的护身符随即烧起,第二层法盾猛地鼓开,替他卸去半掌雷力。
陈一肩侧的龙影却已压住那面铜镜,使它没能及时转到两人之间,右掌也没有因护符亮起而松开。
沈应渠张口吐出一道血色法光,直刺陈一眉心。
陈一偏头让过,掌心的雷罡随即透入裂开的法盾。
轰!
沈应渠胸腹向后一弓,身后货柱被撞断两根,压在掌下的护体灵光尽数崩灭。
他还想抬手。
陈一已经松开腕骨,五指一拢,将残下的雷光重新按进他胸口。
元婴后期法修的肉身,再也没有传出第二次心跳。
四面失去操控的铜镜同时坠落。
其中一面被断裂的主控法力绞碎,另两面砸进石坪,镜背裂开,最后一面却在离地尺许处,忽然向仓后斜飞。
白正守在那处外沿。
她没有迎上去,只见镜边沾过的两点银雾同时亮起,便立即退开。
“主人,镜子里!”
一只寸许高的元婴贴着镜背,听见这一声,索性弃镜,向仓顶猛冲。
它逃得极快。
陈一伸手,湛蓝雷网只在仓檐下张开三丈。
元婴一头撞上去,双手连挥,电蛇当场被撕断数条,却也因此慢了短短一瞬。
无形道剑,便在这一瞬追到了它身前。
“留我,我知道……”
声音断在半空。
道剑斩过元婴,极细的六丁残火沿伤口一闪,将仍想分散逃逸的魂光烧净。
陈一立即收火,散去雷网。
没有再追那名趁乱奔下山坡的金丹。
坪上两名来不及走的人,先后把法器放到霖上。
货廊还在冒烟,旧石桥下的干涧里,碎铜落地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
陈一站在桥头,抬手掸璃肩上的灰。
高依依走近时,他先朝她摊开手掌,又活动了一下右肩。
“看见没。”
“这回真没事。”
高依依看着他掌心的薄汗,没有像从前那样先去找血。
她把他的手握住,轻轻嗯了一声。
仓后,一名抱着木楔的石工慢慢站了起来。
他看见沈供奉的尸身,也看见陈王仍稳稳站在桥上,喉咙动了几次,才敢问出一句。
“王上,这桥……还走得么?”
陈一回头,看了眼桥面。
“走得。”
他让开桥口,将挡在路中的断镜杆踢到一旁。
“来,你们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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